天门的云阶往下数第三百级,风里的仙泽就淡了,混进些凡间的水汽。杨戬捏着寻踪佩站在道边,玉佩里的银光顺着指缝往外渗,堪堪绕成个东南向的小箭头——那是太白说的江南地界。他低头扯了扯身上的青布长衫,领口绣的墨竹针脚倒是细密,就是料子软塌塌的,远不如战甲裹身时利落,抬手间总觉得胳膊被绊着。
“笨狗,在天庭待着别乱啃我那柄刀。”他弯腰摸了摸哮天犬的耳朵,指尖蹭到狗毛上的暖意,“等爷回来,给你带凡间油泼过的肉骨头,比天庭的灵草嚼着香。”哮天犬“汪”了一声,脑袋往他掌心拱,耳朵耷拉着扫过手腕,倒像是舍不得。杨戬笑着揉了把它的脑袋,转身踏上落云道,银紫色的发梢被风掀起时,额间的天眼悄悄隐进刘海,只留道淡粉的印子。
穿过落云道尽头的云雾时,耳边的仙乐突然碎了——先是几声清脆的鸟鸣,接着是哗啦啦的流水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杨戬落在一片竹林里,脚下的土软得能陷进半指,竹影晃在衣摆上,倒比天庭的云纹多了几分活气。他低头看寻踪佩,玉佩的光亮得晃眼,箭头直直指向竹林外的炊烟方向。
顺着竹林间的小径走了约莫半柱香,就看见小镇的白墙翘角从树影里露出来。青石板路蜿蜒着穿镇而过,两旁的房子挂着红灯笼,风一吹就晃得像串火苗。镇口的老槐树上系满红绳,树下有个穿蓝布衫的老汉正给孩子编竹蜻蜓,见了杨戬,笑着递了个:“新来的先生?看着面生。”
杨戬接了竹蜻蜓捏在手里,指尖能摸到竹篾的毛刺:“不是先生,来寻亲戚的。”他顺着老汉指的方向往里走,镇里的热闹裹着香气扑过来——街口的糖葫芦插在草靶上,糖衣裹得晶亮,阳光照上去能看见里面的山楂籽;豆腐脑摊的热气里飘着葱花味,掌柜的用长勺舀起一勺,嫩得能晃出水来;布庄的伙计正抖着匹粉花布,颜色鲜得像刚开的桃花。
他看得新鲜,掏出太白给的碎银子买了串糖葫芦,咬下去时糖衣“咔嚓”碎在齿间,甜意混着山楂的酸漫开——比天庭的仙果多了点烟火气,倒也不腻。含着糖葫芦往寻踪佩指的方向走,没过多久就听见小河的流水声,河上的石桥边,站着个穿素白长裙的女子。
她手里捏着本卷边的书,垂着眼看水里的云影,头发用根银簪挽着,垂在肩头的发丝泛着淡银的光。杨戬的脚步顿了顿——那侧脸太熟悉,银发银眸,眼尾那颗菱形宝石藏在光影里,明明是银尘仙子的模样,气质却软了许多,没了天庭时那种连尘埃都要攥在掌心的冷傲,倒像河边刚抽芽的柳丝,透着点沉静的软。
他赶紧躲到柳树后,糖葫芦的竹签咬在嘴里,有点扎嘴。寻踪佩在怀里烫得慌,显然没认错人。可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要是直接说“我是来帮你渡情劫的天庭战神”,怕不是要被当成疯子打出去。
正琢磨着,就见女子合上书,转身往河边的院子走。院门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清风堂”三个字,门没关严,能听见里面孩子们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
“原来当教书先生了。”杨戬眼睛一亮,把剩下的糖葫芦核吐在手里,攥成个小团扔到草丛里,又理了理长衫的领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他走到院门口,抬手敲了敲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的脸。
“公子,你找谁呀?”小丫鬟穿着浅绿色布裙,眼睛亮得像刚剥壳的葡萄,看见杨戬手里的竹蜻蜓,还多瞅了两眼。
“在下杨简,是个书生。”杨戬学着凡间书生的样子拱了拱手,语气放软了些,“从外地来寻亲戚,可亲戚早就搬走了,盘缠也快用完了。听说这里的先生学识好,想问问能不能在这儿当个帮工,管吃管住就行,工钱不用多给。”
小丫鬟眨了眨眼,转身朝院子里喊:“先生!有位杨公子找您!”
很快,那女子就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她手里还捏着那本书,书页夹着根干花。看见杨戬时,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点疑惑:“你就是杨简?”
“正是在下。”杨戬又拱了拱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近距离看,她的皮肤白得像月光,眼尾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淡光,只是眼神平平静静的,没半点熟悉的痕迹。
“我这里是私塾,只教孩子们读书,不用太多帮工。”她的声音也软,像泉水流过石头,没了天庭时那种带着命令感的冷,“而且我这里工钱少,怕是委屈了你。”
“不委屈!”杨戬赶紧接话,怕她反悔,“我会劈柴挑水,还会抄书批改作业——《论语》《孟子》我都能背,不信我背给你听?”说着就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念得又快又急,倒像是怕慢了就没机会了。
女子听着,嘴角轻轻勾了勾,露出点浅淡的笑。那一笑像雪化了点,露出底下的暖,让整个院子的阳光都亮了些。杨戬看得愣了愣,心里突然软了——原来高傲的银尘仙子,也有这么温和的模样。
“好吧,你要是不嫌弃,就留下来吧。”她点了点头,把书抱在怀里,“我叫辰星,是这里的先生。”
“多谢辰星先生!”杨戬松了口气,差点笑出声,赶紧又绷住脸,维持着书生的样子。
辰星转身往院子里走,裙摆扫过石阶,没溅起半点灰:“那是绿萼,你有什么事找她就行。东边的柴房收拾过了,你住那里。每天辰时起,劈柴挑水,帮孩子们准备笔墨,下午他们放学了,你把院子扫干净。晚上可以去书房看书,但别打扰我备课。”
“知道了!”杨戬赶紧跟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盘算着——三年时间不算短,总能找到帮她渡劫的法子。只是不知道,她这一世的情劫,要从哪里开始。
绿萼把他领到柴房时,还抱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柴房不大,靠墙放着张木板床,桌子上摆着个缺了口的陶罐,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闻着有松木香。“杨公子,你先收拾下,我去给你端粥。”绿萼放下被子,又指了指桌子上的烛台,“晚上要是怕黑,就点蜡烛,先生说蜡烛在柜子里。”
杨戬点点头,等绿萼走了,才把怀里的寻踪佩掏出来。玉佩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像融进了凡间的光里。他把佩子塞进枕头下,又摸了摸包袱里的换洗衣裳——都是太白准备的粗布衫,摸起来糙得很,却比战甲多了点烟火气。
没一会儿,绿萼就端着碗粥和碟咸菜过来了。粥是小米熬的,冒着热气,咸菜切得碎碎的,撒了点芝麻。“先生让厨房给你留的,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杨戬接过碗,喝了一口,小米的香混着热气滑进喉咙,暖得很。“谢谢绿萼,也替我谢谢辰星先生。”
“先生人可好了!”绿萼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撑着下巴说,“她来镇上快一年了,教孩子们读书不要钱,上次二柱家没钱买笔墨,先生还偷偷给了他钱。镇里的人都喜欢她,就是先生总一个人待着,不爱说话。”
杨戬听着,心里对辰星又多了点认识——原来她在凡间,是这样温和的人。他舀了勺粥,慢慢喝着,突然觉得,帮她渡情劫,或许不是件难事。
下午孩子们放学时,一群小萝卜头围着他看。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角:“杨哥哥,你会背诗吗?先生说会背诗的人都很厉害。”
杨戬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会啊,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静夜思》!”另个小男孩举着手喊。
杨戬笑着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孩子们跟着念,声音脆生生的,辰星站在廊下看着,手里还捏着本刚改完的作业本,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
傍晚时,辰星在书房喊他。他走进去时,闻到满屋子的墨香,书桌上摆着叠纸和瓶墨。“你会写字吗?”辰星拿起支毛笔,递给他,“这些文章要抄录下来,给孩子们当课本。”
杨戬想了想,接过笔,蘸了点墨,在纸上写了“清风堂”三个字。笔锋带着点他练剑的力道,却又尽量收着,没写得太张扬。辰星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字不错,你就抄这些吧,抄完了就去休息。”
他坐在书桌前抄录时,辰星就坐在对面备课,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得“沙沙”响。窗外的虫鸣声混着墨香飘进来,倒比天庭的仙乐更让人安心。杨戬抄着抄着,忍不住偷偷看她——她垂着眼,睫毛很长,落在眼下投出点浅影,头发偶尔会滑下来,她抬手拢回去时,银簪会泛点光。
他愣了愣神,他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念头,要是她一直这样,没有情劫,该多好啊。
可寻踪佩在枕头下还藏着,提醒他这是不可能的。他深吸一口气,把心思拉回纸上,一笔一划地抄着——不管怎么样,这三年,他得帮她顺顺利利渡过劫,让她能回天庭去。
夜深时,他把抄好的文章放在辰星的书桌上。“辰星先生,我抄完了。”
辰星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倦意,却还是温和:“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
杨戬点点头,走出书房时,看见院子里的月亮很圆,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银。他走到柴房门口,回头看了看书房的灯,还亮着——辰星还在备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