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的身影消失在工作室的门后，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刘宇宁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看了很久。

地下室的楼道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在嗡嗡作响。光线有点暗，墙壁上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混着地下室特有的霉味，还有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淡淡草药香。

刘宇宁转身，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一楼是个老旧的打印店，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看到刘宇宁下来，大爷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打印店大爷“小刘啊，又送你妹妹来工作？”

刘宇宁“嗯。她有点实验要做。”

打印店大爷“这丫头可真用功。我每天早上八点开门，她就来了。晚上我六点关门，她有时候还待在里面。你们这生意做得挺红火啊。”

刘宇宁笑了笑，没说话。

打印店大爷“对了，小刘，你上次让我印的那些宣传单，效果怎么样？有人来问吗？”

刘宇宁“有，效果挺好的。谢谢您了，王叔。”

打印店大爷“客气啥。你们年轻人创业不容易，能帮就帮点。”

王叔说着，从柜台底下拿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打印店大爷“给你，早上多买了两个，还热乎着。你们兄妹俩还没吃早饭吧？”

刘宇宁愣了一下，接过包子。包子确实还温着，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热度。

刘宇宁“谢谢王叔。”

打印店大爷“快回去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刘宇宁摸了摸自己的脸，

刘宇宁“有吗？”

打印店大爷“有。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年轻人别老熬夜，身体要紧。”

刘宇宁“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打印店大爷“嗯，快去吧。”

刘宇宁提着包子走出打印店。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但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他把包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塑料材质的方向盘。

脑子里全是刚才莉莉安娜的样子。

她低着头说要去看看实验数据的样子。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的样子。她快步走进工作室，像是逃命一样的样子。

还有昨晚，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拂过琴弦的样子。她听到他问那些问题时，脸一下子红到耳根的样子。

刘宇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知道她在逃避。

他知道他问那些问题太突然，太直接。

但他忍不住。

他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更好，看着她从那个连中文都不会说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有自己事业、有自己想法、闪闪发光的莉莉安娜。

他也看着自己一天天陷进去。

从最开始只是觉得要照顾她，要保护她，到后来习惯有她在身边，再到后来……再到后来，他开始害怕她会离开。

不是害怕她回什么“老家”，是害怕她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有自己的生活，会不再需要他这个“哥哥”。

昨晚那句“要是你能一直陪着我，我不结婚也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怕吓到她，怕她多想。

结果她还是多想了。

刘宇宁睁开眼睛，看着前方。打印店的玻璃门里，王叔还在看报纸。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有他，坐在这里，心里乱糟糟的。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壁纸是他和莉莉安娜的合影，是上次去沈阳音乐节时拍的。照片上，他站在舞台上，莉莉安娜在台下，仰头看着他，笑得很开心。

他记得那天演出结束后，他问她，“我唱得怎么样？”

她说，“特别好。台下的人都在鼓掌。”

他说，“我没问台下的人，我问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小声说，“我觉得……特别好听。”

刘宇宁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上手机，重新启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打印店门口。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

那扇绿色的铁门紧紧关着，里面是莉莉安娜和她的实验室，她的数据，她的世界。

而他的世界，在外面。

但他想走进她的世界。

也想让她走进他的世界。

刘宇宁开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停下来，买了点菜。买了莉莉安娜爱吃的排骨，买了她爱吃的青菜，还买了她最近说想试试的那种蘑菇。

回到家，他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开始打扫卫生。其实家里不脏，莉莉安娜每天都会收拾，但他还是把地拖了一遍，把桌子擦了一遍，把沙发上的靠枕摆整齐。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脑子也没停。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试探，还是直接挑明？

是给她时间，还是逼她面对？

刘宇宁擦到茶几的时候，看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纸。他抽出来看，是莉莉安娜写的购物清单，字迹工工整整，有些字还写错了拼音在旁边。

“排骨（paigu）”

“蘑菇（mogu）”

“牙膏快用完了”

最后一条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刘宇宁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也笑了。他把纸重新放回茶几下面，继续擦桌子。

擦完桌子，他坐到沙发上，拿起吉他。手指轻轻拨动琴弦，随便弹了几个和弦。

弹着弹着，他突然想起昨晚莉莉安娜坐在这里，手指拂过琴弦的样子。她的手指很细，很白，在琴弦上轻轻一碰，就发出细微的振动。

她当时在想什么？

是不是和他想的一样？

刘宇宁放下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他和莉莉安娜一起种的几盆绿植，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其中一盆是莉莉安娜从郊外挖回来的野草，她说这草有药用价值，可以加到云裳露里。刘宇宁当时还笑她，说随便挖的草能有什么用。但后来她真的从那草里提取出了有用的成分。

她总是这样。看起来温顺，其实固执得很。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做成，不管别人说什么。

那如果他认准了她呢？

刘宇宁转身，走回客厅。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上午十点。莉莉安娜说下午要去接她，但没说是几点。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

“中午要不要给你送饭？”

短信发出去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等回复。

等了五分钟，手机没动静。

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刘宇宁皱起眉。莉莉安娜平时回消息很快，就算在做实验，也会抽空看一眼手机。

他有点担心，又发了条：

“在忙？”

这次等了两分钟，手机震动了。刘宇宁赶紧点开看：

“嗯。不用送饭，我自己解决。哥哥在家休息吧。”

很简单的回复，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刘宇宁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好。下午几点接你？”

这次等得久一点，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才收到回复：

“五点。”

刘宇宁回：

“好。注意休息，别太累。”

莉莉安娜没再回。

刘宇宁把手机放下，重新坐回沙发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转。

她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觉得他管太多？

还是……还是只是单纯地在忙？

他想给她打电话，直接问她。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不能逼太紧。

王叔说得对，不能熬夜，身体要紧。感情的事，大概也一样，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刘宇宁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他给自己下了碗面，很简单，就放了点青菜和鸡蛋。吃面的时候，他又看了眼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他快速吃完面，洗了碗，然后回到客厅。今天本来要去声迹工作室练歌的，但他现在没心情。李维昨天说新歌的编曲还要调整，让他有空过去一趟。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

只想等下午五点，去接莉莉安娜。

刘宇宁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莉莉安娜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看什么都害怕的样子。

莉莉安娜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时候，声音小小的，怯生生的，但很清晰。

莉莉安娜第一次做出云裳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莉莉安娜在台下听他唱歌的时候，仰着头，专注地看着他，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

刘宇宁翻了个身，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他想起昨晚她逃回房间的样子。想起她今天早上不敢看他的眼睛的样子。

她到底在怕什么？

怕他？

怕他的感情？

还是怕……怕她自己？

刘宇宁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让她一直逃，也不能让自己一直等。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确实有黑眼圈，下巴上还有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看起来确实有点憔悴。

刘宇宁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

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困惑，有不安。

但也有坚定。

刘宇宁对自己说：

“你不能急。”

“你得给她时间。”

“但你也得让她知道。”

“知道你在这儿。”

“知道你在等。”

他擦干脸，走回客厅。墙上的钟指着下午一点。离五点还有四个小时。

他拿起吉他，开始练歌。这次不是随便弹弹，是认真地练，练那首他写了很久但一直没完成的歌。

那首歌的歌词，他改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不够表达他想说的。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歌词不够好，是他自己还不够确定。

但现在他确定了。

他一边弹，一边哼着旋律。歌词在脑子里慢慢成型，一句一句，清晰起来。

他唱得很轻，怕吵到邻居。但每个字都唱得很认真，像是承诺。

唱到一半，他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然后重新开始唱，这次唱出声了。

他录了一段，停下来听。听了觉得不满意，又重录。

录了三四遍，终于录出一段还算满意的。他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铃声。

做完这些，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

刘宇宁放下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排骨要炖得久一点才好吃。蘑菇要洗干净，青菜要择好。米饭要提前泡一会儿。

他做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从明亮变得柔和。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排骨的香味，蘑菇的鲜味，米饭的甜味。

刘宇宁尝了尝汤，味道正好。

他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该出发了。

他关火，把菜盖上保温。然后换了件衣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开车去工作室的路上，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街道上，洒在行人的身上，洒在他的车前窗上。

刘宇宁开着车，心里很平静。

不再像早上那样乱糟糟的，不再像中午那样不安。

他现在很确定。

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确定自己要怎么做。

车停在打印店门口。刘宇宁下车，看了看时间，四点五十。他早了十分钟。

他没急着下去，靠在车边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

打印店的门开了，王叔走出来，看到刘宇宁，

打印店大爷“哟，这么早就来了？”

刘宇宁“嗯。来接她。”

打印店大爷“那丫头还在下面呢。我刚才下去送东西，看她忙得头都不抬。你可得说说她，别太拼命。”

刘宇宁笑了笑，

刘宇宁“好。我会说她的。”

打印店大爷“那行，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天快黑了。”

刘宇宁“好，王叔慢走。”

王叔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刘宇宁站在原地，又等了几分钟。

五点整。

他走下楼梯，来到那扇绿色的铁门前。他抬起手，想敲门，但手在空中停住了。

门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刘宇宁的手慢慢放下来。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背靠着墙，等着。

地下室的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就这样等着，不着急，不催促。

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他知道，她会出来的。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等。

等到她愿意出来，愿意面对，愿意走向他。

刘宇宁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黯淡。

只有坚定。

178 试探3（会员加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