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
我的名字。绣在那个背对着我、用眼中渗出的绿液涂抹墙壁上无数只眼睛的怪物工装上。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冰凉,四肢百骸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和温度。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颅内疯狂撞击、回荡。
李维。李维。李维。
怎么可能?
那怪物——那个顶着我的名字、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工装、眼睛如同凝固树脂的怪物——转过了身。它空洞的目光穿过门缝,精准地钉在我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锁定目标的漠然。
它喉咙里发出干枯树叶摩擦般的“嗬嗬”声,扔下沾满绿液的金属片,僵硬地、一步一顿地向我走来。
跑!
大脑终于对僵死的身体发出了尖叫指令。
我猛地向后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机床外壳上,震得五脏六腑生疼。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工具间里那个“李维”的具体模样,求生的本能已经驱动着我跌跌撞撞地向厂房深处逃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巨大回音,每一步都像在敲响丧钟。我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沉重、拖沓、不属于人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可怕的、持续的迫近感。
它也在跑?不,它只是在走。但它的步伐跨度极大,那种僵硬的非人移动方式,效率高得可怕。
低语声再次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急切,不再是弥漫空气中的背景噪音,而是直接从那追赶者的方向扑来,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缠绕我的四肢,钻进我的脑髓。
……停下…… ……回归…… ……你即是我……
不!我不是!
我疯狂地否定着,肺部如同烧灼般疼痛,湿布下的呼吸变得滚烫而稀薄。手背和脖颈上的木质斑块发出尖锐的刺痛,仿佛在响应那同源的呼唤。
厂房巨大得像一个钢铁迷宫。生锈的车床、铣床、巨大的齿轮和传送带投下扭曲摇曳的阴影。我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钢铁的丛林中狂奔,躲避着那些沉默的机械巨物,试图甩掉身后的东西。
一次仓促的回眸。
它就在身后二十米不到的地方,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关节不弯的僵直步伐追赶着,工装服在跑动中发出噗噗的闷响。它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模糊,只有那双浑浊的、非人的眼睛,亮着一点幽绿的光,死死锁定着我。
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在它身后更远的阴影里,似乎又有别的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传来了类似的、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不止一个?
这座看似安全的钢铁堡垒,内部早已被侵蚀蛀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无处可逃了。
就在视线扫过右前方时,一个幽深的洞口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个大型铣床背后检修通道的入口,锈蚀的铁盖板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开了,露出向下延伸的、黑暗的阶梯。
地下!下面是哪里?不知道!但也许是唯一的选择!
我几乎是滚爬着冲了过去,想也不想就钻了进去,身体沿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阶梯向下滑跌。
身后,那追赶者的脚步声到了洞口。它没有立刻跟下来,只是在洞口徘徊着,沉重的脚步震得楼梯井簌簌落灰。它似乎……对这条向下的通道有些迟疑?
低语声在洞口徘徊不去,变得更加焦躁,充满了警告和阻止的意味。
……禁止…… ……深处……危险…… ……回来……
危险?下面有什么连它们都感到危险的东西?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喘息,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向上是绝路,向下是未知的危险。但未知,至少暂时意味着不是立刻的终结。
我摸索着向下走去。阶梯很长,深入地下。空气变得阴冷潮湿,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陈旧的、混合着铁锈、机油和地下水的沉闷气息。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从上方洞口透下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脚下阶梯的轮廓。
低语声被隔绝在了上面,渐渐模糊。一种诡异的、近乎绝对的寂静包裹了我。
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阶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混凝土通道,墙壁上挂着老旧的、线皮皲裂的电缆,偶尔迸溅出一两点微弱的电火花,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异常坚固的防爆铁门。门上没有窗口,只有一个巨大的、需要转动的阀门式把手。门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锈蚀的金属标识牌,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
【-B3 伺服中心 | 未经授权严禁入内 -】
门缝里,没有任何光线透出。
伺服中心?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那些东西似乎不愿下来?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肺部依旧刺痛,但脑子却清醒了一点。这里或许曾是工厂的控制核心,结构坚固,与地面相对隔绝。
我伸手握住那冰冷的阀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尝试转动。
“嘎吱——吱呀——”
锈死的轴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地下通道里如同惊雷。我心脏狂跳,生怕这声音会引来上面的东西。
但除了回音,什么都没有发生。上面一片死寂。
阀门艰难地转动了半圈。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我再次用力,推开这扇沉重的铁门。
门内一片漆黑。
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陈年机油、电子元件烧糊和某种……奇异臭氧味道的空气涌了出来。
我摸索着墙壁,希望能找到电灯开关。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的塑料面板。按下去。
“嗡——”
头顶,几盏应急灯管闪烁了几下,挣扎着亮了起来,投下惨白而不稳定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个空间。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服务器机房。一排排黑色的机柜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大部分屏幕漆黑,指示灯熄灭。但房间最深处,有几台机器似乎还在运转,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机柜上零星闪烁着绿色和红色的光点。
而真正让我倒吸一口冷气的,是房间正中央的景象。
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坐在一张转椅上,面对着其中一排还在运作的服务器机柜。他穿着深色的技术员制服,头发灰白,看起来年纪不小。他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或者……
死了?
我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管,心脏再次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
“喂?”我试探着发出嘶哑的声音。
没有回应。只有服务器的嗡鸣。
我绕到他侧面,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眼窝深陷。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呼吸。但他的双手,却还放在键盘上,手指维持着敲击的姿势。
而他的面前,那块最大的主显示屏上,并非漆黑一片。
上面密密麻麻、飞快地滚动着无数行绿色的代码和日志文件。屏幕中央,一个进度条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前爬行,旁边有一行不断刷新的小字:
[系统干扰抵抗中…… 协议‘深根’侵蚀度:78.4%……]
[核心隔离墙完整性:11.3%……]
[……数据备份与上传……失败……重复尝试……]
这是……什么?
我震惊地看着那些滚动的字符。“协议深根”?“侵蚀度”?“隔离墙”?
这个人……他在抵抗?用这些古老的服务器,抵抗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工作台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相框,里面是一张褪色的合影——穿着同样制服的老人,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笑容灿烂。女孩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旁边,还有一个翻倒的药瓶,几粒白色药片散落在桌上。
他是谁?他在这里坚持了多久?
就在这时,服务器群的嗡鸣声陡然升高了一个调子,变得尖锐而急促!红灯疯狂闪烁!
主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框猛地弹出!
【警告!隔离墙完整性低于10%!】 【协议深根突破最终防线!】 【物理层连接即将建立!】
几乎同时,机房深处那排还在运作的服务器机柜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极其不祥的声响——
“咔嚓……咯吱……”
像是某种坚硬的外壳正在被从内部撑裂!
我惊恐地望过去。
只见那黑色金属机柜的外壳接缝处,竟然……竟然钻出了几缕嫩绿的、带着新鲜叶芽的枝条!
它们如同活蛇般蜿蜒探出,缠绕着冰冷的服务器,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贪婪地汲取着机器散发的热量和……也许是电流?
植物的根须,正在侵入这最后的、埋藏在地下的钢铁堡垒!
屏幕上的进度条彻底停滞。代码滚动戛然而止。
然后,所有的屏幕,同时一闪。
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死寂的、令人绝望的——
幽绿色。
嗡鸣声停止了。红灯熄灭了。
只有那从服务器机柜裂缝中生长出来的枝条,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微微摇曳,散发着妖异的光泽。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依旧一动不动。
但我看见,在他灰白的手背上,一点深褐色的木质纹理,正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