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幽绿的光晕在扭曲的金属缝隙间颤动,如同恶魔慵懒眨动的眼。细如尘烟的孢子云雾,带着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缓缓地、无可避免地飘落下来,罩向我的口鼻。
孢子!吸入加速转化!
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真正的、生理上的窒息感攫来。我猛地向后仰倒,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甚至来不及感觉疼痛。我死死屏住呼吸,用手臂疯狂地挥扫面前空气,试图驱散那致命的绿色烟尘。
一部分孢子被扫开,但更多的沾在了我的手臂、脸颊和衣服上,像一层不祥的绿色浮灰。鼻腔里已经吸入了一丝,一股强烈的、类似陈年朽木和真菌混合的辛辣气味直冲脑门,引发一阵剧烈的、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冲动。
我硬生生忍住了。不能咳!不能呼吸!
我连滚带爬地逃离那辆废弃轿车,躲到一辆侧翻的厢式货车后面。直到觉得稍微安全一点,才敢背过身,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压抑着、剧烈地、无声地干呕了几下,眼泪都呛了出来。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有细小的针在里面搅动。
脑子里那冰冷的低语声似乎清晰了一丝,带着一种……满意的嗡鸣。手背上木质纹理的刺痛感也愈发明显。
不能再待在外面了!这空气本身就是毒药!
工业区。必须去工业区!那里混凝土多,或许……或许能好一点。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身体的不适和恐惧。我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衬衣角,用之前流淌出的、混合着血和透明粘液的液体稍微浸湿(这举动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勉强绑在口鼻前,做成一个简陋的过滤罩。效果未知,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我重新辨认方向,朝着城西开始移动。每一步都更加艰难,身体的疼痛和肺部的不适持续消耗着体力。我避开所有明显的植被区域,专挑裸露的沥青地和混凝土碎块区域走,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废墟和废弃车辆的阴影间快速穿行。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骇人。树木的根须如同巨蟒般拱开了街道,裸露在外,缓缓脉动着;一些建筑物的外墙完全被厚厚的、蠕动着的苔藓和藤蔓覆盖,窗户里透出幽绿的、非自然的光;我看到一个完全转化的人,它的下半身已经和路面生长出来的根须融合在一起,上半身却还维持着人形,双臂化作的枝条无力地垂着,随着根须的脉动微微摇晃,如同一个 grotesque 的风铃。
低语声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试图钻入我的大脑。湿布过滤了部分孢子,但那声音无孔不入。我拼命回忆活着的感觉,回忆芷薇曾经的笑容,回忆阳光炙烤皮肤的温度,用这些破碎的画面构筑脆弱的堤坝,抵抗那冰冷同化的潮水。
越靠近工业区,人造的痕迹似乎确实多了起来。巨大的厂房轮廓在永恒黄昏的天光下显现,锈迹斑斑的管道和钢架如同巨兽的骨架。街道上的植被侵蚀似乎也轻微了一些,虽然同样有根须破开地面,苔藓覆盖一切,但密度肉眼可见地降低了。
一线微弱的希望升起。
我躲在一根巨大的、锈蚀的排气管后面,小心地观察着前方。一座废弃的机械加工厂,灰色的混凝土厂房相对完好,只有底部爬满了藤蔓。它的巨大铁门歪斜着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听不到任何低语或移动的声音。
似乎是个理想的避难所。
我深吸一口气(透过湿布),肺部又是一阵刺痛。必须冒险。
我快速且无声地穿过最后一片开阔地,侧身挤进了那扇沉重的铁门缝隙。
内部空间广阔而阴暗,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淡淡的霉味——这霉味比外面那甜腻的腐败气息要好受得多。高窗透入浑浊的光线,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巨大的车床、铣床像沉默的钢铁墓碑,静静地立在原地,上面也落满了灰,但似乎没有太多植物侵蚀的痕迹。
暂时安全了。
我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湿布下的呼吸如同破风箱。
需要水,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找到一个更隐蔽的角落。
我挣扎着站起来,摸索着向厂房深处走去。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看到一些办公室和工具间的小门。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了一点声音。
不是低语。
是一种有规律的、轻微的……刮擦声?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还有别人?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握紧了一块顺手捡来的锈蚀金属管,放轻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挪去。声音来自一扇虚掩着的工具间铁门。
我屏住呼吸,缓缓凑近门缝。
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光亮。
刮擦声更清晰了。一下,又一下,很有耐心。
我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近门缝。
工具间很小,堆满了杂物。一个身影背对着我,蹲在角落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墙壁一下下地刮擦着。
是人类!一个活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服,头发蓬乱,但看动作,完全正常!
巨大的狂喜和 relief 瞬间淹没了我!我不是一个人!还有幸存者!
我几乎要脱口喊出“喂”,但长期紧绷的警惕性让我硬生生刹住。他的动作……有点奇怪。太过专注,太过……僵硬。
我眯起眼,仔细看去。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块尖锐的金属碎片。他正在用那碎片,一下下,在混凝土墙壁上刮擦。
他在刻东西。
墙上已经刻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图案和线条。而我终于看清了他正在刻什么,也看清了那些已经刻满墙壁的图案——
全是眼睛。
无数只眼睛。各种形状,大小不一,但都带着同一种空洞、凝固、非人的凝视感。就像……就像我从门锁孔里看到的那一只。
他刻得极其专注,对身后的我毫无所觉。刮擦声在寂静的工具间里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他停了一下,似乎对刚刻好的一只眼睛不满意。他伸出手指,不是去触摸墙壁,而是……触摸自己的眼眶。
他的侧脸转过来一点点。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球完全变成了浑浊的树脂状琥珀色,木质的纹理从眼眶周围蔓延开去,布满了半张脸。他的眼神空无一物,只有一种狂热的、偏执的麻木。
他用自己的手指,沾了沾眼角渗出的、一种淡绿色的粘稠液体,然后像用颜料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液体涂抹在刚刚刻好的眼睛图案上,让那墙壁上的眼睛变得更加“生动”。
“……”
我张大了嘴,冰冷的绝望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他不是幸存者。
他是另一种形态的……转化者。一个还保留着部分人类行为模式、却被那冰冷意志彻底支配的空壳!
“啪嗒。”
极度的惊骇让我不小心碰到了门边的一个空油桶。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如同惊雷。
工具间里的刮擦声戛然而止。
那个“工人”猛地转过头来!
他浑浊的、非人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门缝后的我。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冰冷的、发现新目标的……专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干枯树叶摩擦的“嗬嗬”声。
他扔掉了金属片,缓缓地、僵硬地站了起来。
面向我。
他开始迈步。
而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不是因为他的样子。
而是因为,在他转过来的那一刻,我看清了他工装服胸口绣着的名字——
李维。
那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