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一快这活便从顾清衎喉咙间溢出。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想去狡辩。

“啊？你说什么？”顾清盼书本刚好掉落，俯身低头间自然没注意这人说了什么。“你脸怎么这么红？很热吗？”

“……是有点热。”顾清衎松了口气，同时却悄悄失望了一下。

“哦对了，哥，这周三咱们班有个同学聚会，你去吗？”他很快把情绪压了下去，转过头搭住顾清盼肩膀。

顾清衎头发微长，发丝有意无意地蹭过顾清盼的耳廓，浮起一阵阵细细密密的痒意。

“随便。”

“你去不去？去的话我也报名了。”

“嗯。”

“什么？你说大声点，把口罩摘了呗。”顾清盼带着口罩，只是低低应了声，导致顾清衎根本没听清。

“我说‘嗯’！长耳朵没？”顾清盼扯下口罩，重重地把话喊在身边人耳旁。

耳边拂过一缕顾清盼的气息。温热的，鲜活的。顾清衎抿了抿唇，耳根烧得发烫。我想追我哥。他有些恍惚地想。

夏季早已过去一大半，天气也渐渐凉了下去。周三晚上7点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路灯还在一闪一闪亮着。三班一群人风风火火地闯入大排档，叽叽喳喳个不停。顾清盼不爱多说话，只是静静跟在他们后面，恰好还穿着件黑色卫衣，这样一来便巧妙地匿在夜色里了。

前头被几个人簇拥着的顾清衎悄悄放缓脚步，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他哥身边，然后——

在一瞬间禁锢住顾清盼的肩膀，半揽着人向前走去。顾清盼错愕地瞪着他，下一秒用指尖撑了撑顾清盼的嘴角。少年在晚风中微凉的手指拂过唇瓣，两人都愣了愣神。沉默半秒，顾清衎开口：“哥，笑一个嘛，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

“……”

“你看，这才叫青春啊，这欢声笑语的，看看朋友们，多有活力啊？”

“......”

……操，他哥怎么这样呢。

说是聚餐，菜品也并非多美味。好在大家注重的是被学校压抑久了的难得的闹腾氛围。

“喝酒吗？来一起喝一次吧？”

“来吧大家一起喝啊！啤酒，不会醉的！”

“对啊衎哥，别磨唧了，是好兄弟就喝一杯！”

这下就连路辰华也跟着起哄起来，直接把一瓶开了盖的啤酒塞进顾清衎手里。“衎哥，叫上盼哥一起啊，不喝显得多生分？”说着，路辰华把另一瓶酒塞给坐在顾清盼左侧的乐奕，示意让乐奕传过去。

乐奕拽住顾清盼手臂笑着想塞过去，顾清盼皱了皱眉，乐奕突然的接触和酒瓶的冰凉，激得他一颤。

“我哥感冒不能喝酒，给我吧，我帮他喝。”先前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顾清衎皮笑肉不笑地夺过乐奕手中的酒，把顾清盼的凳子往左侧挪了挪，乐奕的笑容瞬间僵了几秒。

“行行行，那来吧，规则知道吧？衎哥？”路辰华没有意识到不对劲，抓起一个空玻璃瓶摆在餐桌正中间。

顾清衎以往总是找任何理由推脱这种聚会。之前他总觉得相比起这样一群人闹轰轰还不如一个人窝在网吧打游戏舒服，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所谓的规则。

“喏，这个”路辰华指指瓶口。“转到谁，要不选真心话大冒险，要不喝酒自罚三杯。”

懵懵懂懂地结束第一局，顾清衎也渐渐活跃起来。

“来啊陆辰华，快点的，是男人就大冒险！”顾清衎推了他一把，“你怎么什么怂！”

陆辰华一咬牙，闭着眼睛翻开大冒险抽一张牌：随机找一个路人并对他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从古埃及穿越回来的木乃伊。”他绝望了，认命般走了出去。

等到路辰华再次推开包厢门，众人毫不掩饰地开始疯狂大笑，更有甚者不依不饶地追问细节。路辰华涨红着脸被嘲笑了一番，同时光荣地丧失其本名，反倒被安上个“木乃伊大帝”的外号。

第二轮游戏继续进行着，好巧不巧抽到顾清衎。路辰华决定一雪前耻，眼疾手快地把一摞大冒险卡和另一摞真心话塞给他。

顾清衎思考了良久，小心翼翼地准备拿起一张真心话。手刚伸了一半，“木乃伊大帝”直接给他抽出一张大冒险：和喜欢的人接吻十秒。

二人都愣住了。紧接着，路辰华开始咆哮：

“不！凭什么！凭什么你有桃花！为什么你不用社死！顾清衎，这他妈的不公平！”

顾清衎盯着几个字怔了好几分钟，眼神悄悄瞟到正在一旁安静玩手机的顾清盼。操操操操操，这不可能啊。

“顾清衎！麻溜的！你上次不就问我谈恋爱的事儿了吗？快说，你他妈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路辰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提着酒瓶催促道。

顾清盼在听完路辰华的话后正在轻划手机屏幕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顾清衎，在一片起哄声中用眼神寻问道“你谈恋爱了？”

顾清衎肉眼可见地开始着急，挤眉弄眼地企图辩解。最后他还是选择自罚三杯。三杯啤酒下肚，喉咙被灼烧地有些发麻，血色一点一点也漫上了脸。

众人本以为能吃到个大瓜，也只好自讨没趣地开下一轮。

酒瓶在顾清衍和顾清盼之间来回摇摆，然后——

顾清衎只好继续喝酒。又是三杯。再怎么说都是第一次碰酒，他的头脑已经有些发沉了。顾清盼抿着唇皱着眉头看他一会儿，又把头转过去了。

好不容易撑到结束，顾清衎不太清醒地被他哥拽起来，一条胳膊被搭在人肩膀上，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顾清盼，那衎哥就交给你了啊！我们先回去了！”

“嗯。”

仲夏夜的风拂过人脸颊，带来些许细细密密的凉意，也倒能解些酒气。少年的身影被路灯的光拉得极长，投下两片寂静的影子。顾清盼扶着这全身上下都沾染了酒味的人，一深一浅地往家走。

喝醉了的顾清衎反倒变得安静了下来，半挂在他哥肩上，鼻尖有意无意地蹭着他颈侧一抹若有若无的沐浴液清香。明明二人用得都是那一款，但他觉得他哥用起来更好闻些。

顾清盼也沉默着。这一定是他们走过的最安静的一段路。他想着，脑子里闪过路辰华聚会上说过的话。顾清衎，有喜欢的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胸口莫名其妙有些发酸，好像有很大一块东西突然一下子被抽离了出去，不知所措的心慌取而代之。然后，心脏又被压沉下去一点，压得令人难以呼吸。怎么会呢？不可能吧。顾清盼总是在他弟弟的事情上异常敏感，稍有风吹草动便立马有所察觉，他一直觉得这是每个身为兄长的都会有的感受，即使之前的他也有猜测过另一方面。但这种猜测实在荒谬，顾清盼几乎是立马就否决了。

如今再度拾起这种想法，他居然有些犹豫了。思考良久，顾清盼还是决定问问。这只是哥哥对弟弟最基本的关心，一定是这样的。

“顾清衎”

“啊？”少年的嗓音被酒气带得有些沙哑而慵懒，他微微抬起头应道。

“你是不是……”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问清楚，可话到嘴边还是迟疑地含住了，他停顿了下，“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顾清衎迷迷糊糊地听到“喜欢的人”这几个字，立马绷紧了脖子，扭头看过来，顾清盼看到他眼角还泛着红晕，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气。这半醉半醒的人突然轻轻的笑了，他说

“对呀，我喜欢的人很好很好。他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成绩也很好很好。他总是会帮我，看上去冷冷的，其实心软的很……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但是，我和他好像没可能。”顾清衎头又垂了下去，靠着他哥的肩膀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用微不足道的声音继续补充，“但是，这样也挺好的。”少年的尾音立马消散在漆黑的夜色里，无处可寻。

顾清盼在听到那句带着笑意的“对呀”后，心脏好像在一瞬间被攥紧了，随着那人往后说一句，心就更疼一些，直到最后窒息般的痛苦一点点漫了上来，指尖发凉，耳边似乎是刺痛一片。反应过来后，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压制住生疼的心脏，或者更具体些，是在几分不可置信中带着落寞开口。

“别这么想，试试万一有可能呢。”声线一如往常的平稳，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人没有回话，好在，路终于在一片沉寂里到了头。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