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医院VIP楼层,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无声的紧张。
沈知衡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比身下的白色床单还要苍白几分。连续的真假“病情”和药物作用,让他看起来虚弱不堪,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被李助理引进来的三位外国专家时,骤然缩紧,泄露出深藏的戒备与……恐惧。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六十、气质沉静温和的女医生,艾琳·维斯博士。她身后跟着两位较年轻的助手,表情专业而克制。
“沈先生,沈太太。”维斯博士用略带口音的中文打招呼,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快速扫过沈知衡的状态,“感谢你们的信任。接下来的评估,我们会尽可能在舒适和无压力的环境下进行。”
她的语气带着安抚,但我们都清楚,接下来要进行的,是一场对灵魂最深角落的粗暴挖掘,注定与“舒适”无缘。
我站在床尾,对维斯博士微微颔首:“麻烦各位了。”然后看向沈知衡,用眼神示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像是引颈就戮的囚徒。
评估开始了。
最初是常规的问询,关于睡眠、食欲、情绪波动。沈知衡回答得简洁甚至敷衍,声音沙哑。
维斯博士并不着急,语调始终平稳。她逐步深入,触及压力源、童年经历、重大生活事件……
当问题开始隐隐指向“家庭”、“兄弟”、“失去”这些关键词时,我能明显感觉到沈知衡的呼吸变得急促,搭在薄被上的手指悄然攥紧。
“……我们了解到,您年少时经历过一些重大的……失去。”维斯博士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最精准的手术刀,直指核心,“能谈谈那时候的感受吗?比如,您的兄弟……”
沈知衡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骤然睁开,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惊惶!
“没什么好谈的!”他生硬地打断,语气带着防御性的尖锐,“意外而已!过去很久了!”
“但有些‘意外’,可能会留下长久的痕迹,甚至……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维斯博士不为所动,目光依旧平静,“我注意到,您在之前的公开场合,提到了‘影子’?能具体说说,‘影子’对您意味着什么吗?”
这个问题,精准地戳中了“安”存在的隐喻!
沈知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困在了某种极度的恐惧和挣扎里,无法言语。他求助般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痛苦。
我移开目光,狠下心肠。这一步,必须他自己走。
维斯博士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营造出一种包容却不容回避的气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终于,沈知衡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垮了,肩膀垮塌下去,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痛苦的、被压抑的哽咽声。
“……影子……他无处不在……”他声音破碎,几乎不成调,“……看着我……嘲笑我……他想毁了一切……包括……包括我……”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描述那个“影子”。描述它的怨恨,它的破坏欲,它的声音,它的……存在方式。
虽然依旧没有直接承认“安”这个名字,没有承认那是另一个人格,但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他正在承认那个“它”的存在!
维斯博士和助手飞快地记录着,眼神专注。
“当‘影子’出现时,您通常是什么感觉?能控制吗?”博士引导着。
“……害怕……无力……”他摇着头,眼泪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有时候……会觉得……痛快……好像……所有的恨……都有了出口……”
他共享“安”的情绪!甚至偶尔会认同那种破坏的快感!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比单纯的解离更复杂,更棘手。
评估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维斯博士用了一些标准的心理量表和专业的投射测试。沈知衡极度配合,却也极度痛苦,像被反复剥开伤口,每一次问答都耗尽他的心力。
结束时,他几乎虚脱,昏昏沉沉地睡去,眉头却依旧紧锁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那无尽的折磨。
维斯博士示意我和她到外面的小会议室。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沈太太。”她开门见山,表情凝重,“沈先生表现出典型的解离性身份障碍(DID)症状,并且伴随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抑郁焦虑。那个‘影子’,无疑是一个高度组织化的、充满敌意的替代人格。”
我屏住呼吸听着。
“更值得注意的是,”她顿了顿,“主人格(沈知衡)对替代人格(影子)存在着显著的恐惧、排斥,但同时,又有一种深层的、难以切割的情感联结和……某种程度的依赖。甚至可能存在意识共享和情感渗透的情况。这使得治疗变得异常困难。”
“能……治愈吗?”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维斯博士沉默了片刻,谨慎地回答:“DID的治疗目标,并非总是‘消除’替代人格,尤其是当它已经存在如此之久、并承载了主人格无法承受的巨大创伤时。更现实的目标,是促进人格之间的沟通与合作,降低失忆屏障,最终达成某种形式的‘整合’或至少是和平共处,减少对患者社会功能的破坏。”
她看着我的眼睛:“这是一个漫长、痛苦且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需要患者极强的动机和勇气,以及……一个绝对安全、稳定的支持环境。”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漫长,痛苦,不确定。这意味着,即便付出了巨大代价,“安”也可能永远不会消失,只是被“管理”起来。
而“绝对安全、稳定的支持环境”……在目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几乎是一种奢望。
“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请尽快出具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我们需要一份……对外的、证明他具备行为能力的医学结论。”
维斯博士了然地点点头:“我们会准备两份报告。一份详细的内部评估,供治疗参考。另一份对外结论,会侧重于他在非应激状态下认知功能完整、具备民事行为能力,但建议避免过度压力。这样既符合伦理,也能满足您的需求。”
“谢谢。”我由衷道。
送走维斯博士团队,我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只觉得身心俱疲。
心渊窥探,照见的是无底黑暗和艰难跋涉。
而就在这时,我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刀。
信息很短,却让我刚刚沉下去的心再次猛地提起!
【科芯背后的大鱼浮出水面了。是境外一家实力极强的对冲基金,擅长恶意收购。他们似乎对沈氏志在必得,正在二级市场疯狂扫货。】 【另外,孙董一小时前,秘密会见了一位姓张的大律师,专打遗产和监护权官司。】
内外夹击,从未停止。
我攥紧手机,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治疗刚刚开始,外界的豺狼却已嗅着血腥味,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漩涡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正在加速,要将我们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