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衡的妥协,像最后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是无声的决绝。他靠在椅背里,整个人陷在阴影中,那双刚刚凝聚起些许锐利的眼睛又重新蒙上了一层灰霾,那是将自身最不堪部分交付出去后的疲惫与空洞。
“公开场合的……情绪失控。”他重复着我的话,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这倒……不难。”
对他而言,或许确实不难。“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难的是如何精准控制爆炸的规模和方向,既要达到震慑和迷惑对手的目的,又不能真的彻底失控,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地点选在明天下午的慈善画展。”我摊开平板,调出日程,“沈氏是主办方之一,媒体众多,名流云集,足够公开。你作为主席,需要出席并简短致辞。就在致辞环节。”
他沉默地看着平板上那场光鲜亮丽的画展宣传图,目光没有焦点。
“我会在你身边。”我补充道,语气平静,“一旦迹象不对,我会立刻打断,以你身体不适为由带你离开。后续的‘病情加重’、‘需要深度休养’的舆论,李助理那边会配合操作。”
他依旧沉默,许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许。仿佛已经懒于再去思考,将所有的筹码,连同自身残破的尊严,都押在了我的计划上。
这种全然的、近乎麻木的信任,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我感到沉重。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像两个最高效也最冰冷的策划者,敲定了每一个细节:他“失控”的时机、程度、我的介入方式、离场动线、后续的舆论引导说辞……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过程中,他异常配合,有问必答,甚至补充了几点关于媒体反应和董事会那些人可能借题发挥方式的预测,冷静得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只有偶尔,在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我,又迅速移开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痛苦和难堪,才泄露出一丝这具冰冷躯壳下依旧鲜活的煎熬。
一切商定,已是深夜。
“早点休息。”我收起平板,起身,“明天需要状态。”
他没有回应,依旧坐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冰冷的光线刺得眼睛微微发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没有即将上演好戏的兴奋,只有一种如履薄冰的疲惫和不安。
第二天下午,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
慈善画展在本市最顶级的美术馆举行。红毯铺地,镁光灯闪烁,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那么……虚假。
我和沈知衡准时到场。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冷硬的矜贵。只有我离得最近,能感受到他挽着我手臂的指尖,那细微的、冰凉的颤抖。
我们像一对最完美的豪门夫妇,微笑着与各方人士寒暄,应对着媒体的镜头。他的举止无可挑剔,谈吐得体,甚至还能就展出的某幅画作与一位评论家简短交流几句。
但我知道,那平静的海面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客套,都像是在消耗着巨大的能量,维持着那脆弱的冰层。
致辞环节到来。
他在一片掌声中走上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脸色照得更加明显。
我站在台下最近的位置,心脏微微提起,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紧紧盯着他。
开场很顺利。他照着提词器,用那低沉平稳的嗓音,说着感谢主办方、支持艺术之类的套话。
台下,孙董、王董等几人交换着眼神,似乎有些失望于他的“正常”。
然而,就在致辞进行到一半,他谈到“艺术是照亮现实阴影的光”时,异变陡生!
他的话语突然卡顿了一下,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和迷茫,仿佛忘了词。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紧接着,他的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拿着话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光……”他喃喃自语,声音透过麦克风放大,带着一种诡异的飘忽,“……光是假的……都是假的……影子……影子才是真的……”
台下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明所以地看着台上举止异常的他。
媒体的镜头疯狂地对准他,捕捉这意想不到的场面!
“闭嘴!滚回去!”他突然对着空气低吼,眼神变得凶狠而恐惧,像是在与无形的敌人对抗,“不准出来!不准!”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身体不适”的范畴!这分明是……精神异常!
孙董等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一丝窃喜?
时机到了!
我立刻快步冲上台,在他做出更惊人的举动之前,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镜头。
“知衡!你怎么了?别吓我!”我惊呼出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担忧,对着话筒(确保声音能被收进去)急促道,“抱歉各位!知衡他旧疾复发,需要立刻休息!失陪!”
台下哗然!记者们想要冲上来追问,却被及时赶来的保安和李助理等人拦住。
我半扶半抱着沈知衡,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我身上,身体冰冷,颤抖得厉害,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呓语着“影子”、“回去”之类的破碎词语。
我们在一片混乱和闪光灯中,迅速从后台通道离开,坐进了等候的车里。
一脱离公众视线,沈知衡就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在后座,紧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刚才那场“表演”,真假参半,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去医院。”我对司机吩咐,同时拿出手机。
网络上已经炸开了锅!#沈知衡慈善画展当场失控# #沈氏主席疑似精神疾病爆发# 等话题瞬间冲上热搜榜首。各种角度的视频片段疯狂传播,他那些诡异的呓语和凶狠的表情被无限放大解读。
舆论彻底引爆!
李助理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太太!舆论失控了!董事会那边电话被打爆了!孙董他们要求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按计划进行。”我冷静道,“发布公告,确认沈先生因过度劳累及旧疾复发,需立即入院进行深入检查和治疗。暂定所有公开行程。董事会会议,推迟。”
“是!”
车子驶入沈家控股的私人医院。院长亲自带人等候,将沈知衡迅速送入VIP楼层进行检查和“治疗”。
一系列早已安排好的“检查”过后,官方对外发布了措辞严谨却留足想象空间的公告,坐实了沈知衡“病情严重需静养”的现状。
我和李助理则开始应对蜂拥而至的探视要求和董事会的质询。我以家属身份,强硬的拒绝了所有探视,强调医生要求绝对静养。对于董事会,则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关于科芯和李副院长的调查进展,转移焦点,同时暗示某些董事在此刻发难别有用心。
一时间,内外交困,舆论滔天。
而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峰时,我等待的“客人”,终于到了。
由老刀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系的、来自苏黎世的顶尖心理治疗团队,一行三人,悄无声息地入驻了医院隔壁的附属疗养楼。
真正的鉴定,即将开始。
我把沈知衡从昏睡中唤醒。注射的药物让他看起来更加虚弱,眼神迷茫。
“他们到了。”我看着他,声音平静,“你准备好了吗?”
他望着天花板,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会退缩。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眼底是一片疲惫却清晰的决绝。
“……带路吧。”
漩涡中心,风浪最急。
而我们,正主动驶向那风暴之眼。
为了救赎,或许也为了……彻底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