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停在一处远离尘嚣、被高墙电网环绕的灰白色建筑群前。这里与其说是疗养院,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低度设防监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连鸟鸣声都稀罕。
李院长早已带着几个神色惶恐的医护人员等在大门口,看到车来,几乎是扑了过来。
“沈太太!您总算来了!”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安’先生他……他现在在顶楼露台边缘!情绪非常激动,我们的人根本不敢靠近!”
“带路。”我推开车门下车,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意外。
耳中的微型通讯器传来沈知衡压抑的呼吸声,他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在李院长的带领下,我穿过一道道需要刷卡和密码的厚重铁门,乘坐一部需要专用钥匙启动的电梯,直达顶楼。
电梯门一开,凛冽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顶楼特有的空旷感。远处传来模糊的、声嘶力竭的咆哮声。
“……滚开!全都滚开!我要见他!我要见林沅!不然我就跳下去!”
是“安”的声音。比在厂房时更加尖利、癫狂,充满了不计后果的毁灭欲。
我示意李院长等人留在后面,独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顶楼露台很空旷。“安”就站在最边缘的矮墙之上,狂风吹得他宽大的病号服猎猎作响,身形摇摇欲坠。他背对着我,面朝楼下,挥舞着手臂,对着下方看不见的威胁咆哮着。几个护工远远地围着,不敢上前。
地上散落着被砸坏的椅子碎片和玻璃碴,一片狼藉。
我慢慢走近,在距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停下。
“安。”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他的咆哮。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极其缓慢地、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一点点转过身。
当看清他的脸时,我的心还是忍不住揪紧了一下。
依旧是那张和沈知衡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因极致的疯狂和怨恨而扭曲,眼睛赤红,嘴角咧着一个怪异而残忍的笑容。他的手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嘻嘻……你来了……”他盯着我,眼神像毒蛇一样黏腻冰冷,“我漂亮的……收藏品07号……”
他记得编号。他共享沈知衡的记忆。
“我来了。”我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是要见我吗?”
“是啊……要见你……”他歪着头,笑容越发诡异,“哥哥总把你藏起来……小气……明明这么完美……比之前的残次品都完美……”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变得狂热:“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摸摸你的头发……是不是和姐姐们一样软……”
我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恶心和恐惧,没有动。
“你跳下去,就什么都摸不到了。”我说。
他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随即爆发出尖锐的笑声:“哈哈哈……你怕我死?哥哥怕我死……你也怕?嘻嘻……你们越怕,我越开心!”
他张开双臂,在窄窄的矮墙上摇晃了一下,引得下面的医护人员一阵惊呼。
“死有什么可怕……冰冷的水……才可怕……”他忽然又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空洞而恐惧,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好冷……姐姐漂起来了……眼睛瞪着……哥哥在哭……哈哈哈……他活该!”
他语无伦次,情绪极度不稳定。
耳麦里,沈知衡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压抑,带着痛苦的低吟。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刺激他。必须引导。
“水里很冷,对吗?”我顺着他的话问,声音尽量放缓,“你不想再掉进去了,是不是?”
“安”的注意力被吸引回来,狐疑地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你叫我过来,不是真的想跳下去吧?”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想谈条件,对吗?”
他眯起眼睛,赤红的瞳孔里闪烁着算计和疯狂的光:“……聪明……比姐姐聪明……姐姐只会哭,只会求饶……没意思……”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贪婪而邪气:“我的条件很简单……你留下来……陪我玩……让哥哥滚远点!这个世界……有你就够了!”
耳麦里传来沈知衡几乎失控的低吼:“休想!”
我没有理会耳麦里的声音,依旧看着“安”:“如果我留下来,你就从那里下来,不再闹事?”
“嘻嘻……当然……”他兴奋地搓着手,“我保证……会好好‘珍藏’你的……就像她们一样……”他目光扫向楼下,意有所指。
我知道他的“珍藏”意味着什么。那满墙的照片和冰冷的福尔马林罐子在我脑中闪现。
但此刻,必须先稳住他。
“好。”我听到自己说,“我答应你。”
“安”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连耳麦里的沈知衡也瞬间安静了,只剩下极度压抑的呼吸声。
“你……你说真的?”“安”狐疑地问,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真的。”我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一些距离,摊开双手,表示没有武器,“但你得先下来。站在那里,我们没办法好好‘玩’,不是吗?”
我模仿着他变态的用语,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安”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那双疯狂的眼睛里,充满了偏执的多疑和极度的渴望。
“你骗我……”他忽然尖声道,“你和哥哥一样……都想骗我!都想把我关起来!”
他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身体向后仰去,几乎要失去平衡!
“没有!”我立刻提高声音,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我没有骗你!你看,我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人!我是真的想留下来陪你!”
我停下脚步,不再靠近,只是看着他,眼神尽量显得“真诚”。
“你看,”我放缓语速,甚至尝试着露出一丝僵硬的、安抚的微笑,“这里只有你和我。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比如……聊聊‘姐姐’们?聊聊……你是怎么找到她们的?”
我试图用他感兴趣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同时……套话。
“安”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癫狂的神色稍褪,露出一丝得意和炫耀:“……姐姐们?嘻嘻……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她们的眼睛……头发……都和光很像……但都不完美……只有你……你最像……”
光。他又提到了“光”。那个死去的“沅”。
“光……是谁?”我小心翼翼地追问。
“光是……”他的眼神忽然变得迷茫起来,带着一种扭曲的眷恋和痛苦,“……是温暖……是救赎……是……阿衡的一切……”
阿衡。他称呼沈知衡的名字。这种区分,诡异而清晰。
“但她背叛了!”他的情绪陡然又变得暴戾起来,声音尖利,“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害怕了!她想逃!所以她必须死!和沈泊安一样!都必须死!”
沈泊安!那个真正的、早已死去的双胞胎兄弟的名字!
耳麦里,沈知衡发出了一声极度痛苦的、被强行压抑住的呜咽。
我的心跳得飞快,继续引导:“她看到了什么?在水库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而残忍的笑容,混合着孩童般的恶作剧得意和恶魔般的冷血。
“嘻嘻……那是我们三个的秘密……”他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阿衡推了沈泊安一把……因为他抢了光送给阿衡的戒指……然后沈泊安就掉下去了……头撞在石头上……噗通……哈哈哈哈哈……”
他疯狂地大笑起来,手舞足蹈:“光看到了……她吓傻了……尖叫……所以……第二天野营……我就把她也推进去了……同一个地方……冷水……真冷啊……哈哈哈哈!”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血淋淋的、用如此癫狂语气说出的真相,我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和寒意!
所以……水库的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沈知衡(或许是无心)导致了兄弟的死亡,而“安”这个因此衍生出的毁灭性人格,为了灭口,又杀了那个目睹一切的“沅”!
所有的悲剧,都源于少年时期那场争执和失手!
“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仿佛在讲述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就是现在!
在他精神最松懈、最癫狂的时刻!
我猛地朝旁边那几个待命的护工使了个眼色!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护工立刻会意,几人如同猎豹般猛地从不同方向扑了上去!
“安”的反应极快,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凶光毕露,猛地就想向后退去跳楼!
但已经晚了!
两个强壮的护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和腿,另一个迅速将一支准备好的强效镇静剂扎进了他的脖颈!
“啊——!你们骗我!混蛋!放开我!” “安”发出凄厉愤怒的嘶吼,拼命挣扎,指甲在护工手臂上抓出血痕!
药效发作得极快。他的嘶吼声渐渐变成含糊的呓语,挣扎的力道迅速减弱,赤红的眼睛不甘地瞪着我,最终缓缓闭上,彻底瘫软下去。
护工们合力将他从矮墙边缘抬了下来,迅速用束缚带固定住,抬上了担架。
危机暂时解除。
所有医护人员都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露台上,迎着凛冽的风,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安”那癫狂的笑声和血腥的叙述。
胃里一阵翻涌,我冲到露台边缘,对着楼下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烧着喉咙。
“……林沅?”耳麦里,传来沈知衡沙哑而急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没事吧?”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楼下远处那些变得渺小的景物,看着这个世界,只觉得一切都如此荒谬,如此……肮脏。
幽光对峙,照见的不是生路。
而是更深的、更血腥的、令人绝望的黑暗过往。
而我,是唯一一个,同时知晓了所有秘密的……局外人。
我该如何自处?
又该如何……面对那个,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的……沈知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