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朔推门进来时,看到杨天正坐在窗沿上,双脚悬空晃荡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小天!”杨朔心脏猛地一缩,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声音都在发颤,“你坐那儿干嘛?快下来,危险。”
杨天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什么!”杨朔急了,却不敢上前硬拉,只能站在几步外,“你忘了上次演习,你一个人端了对方三个据点?还有那次救伤员,你背着人跑了三公里山路,谁有你能扛?”
“可我连自己都管不好。”杨天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计划搞砸了,队友受伤了,连睡个好觉都做不到……我像个累赘,拖着大家后腿。”
杨朔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攥着的战术报告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痕迹,边缘都被捏皱了。桌角的药瓶空了大半,旁边散落着几张被泪水打湿的纸。
“你看看这个。”杨朔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递过去,“这是你上次帮小队员改的作战方案,人家抄在本子上,天天揣着看,说要跟你学。”
杨天接过来,翻开,里面是稚嫩的字迹,一笔一划抄着他写的批注,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还有这个。”杨朔又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是上次庆功宴,他喝醉了,抱着队里的小狗念叨“以后我罩着你”,旁边队友们笑得直不起腰,镜头里的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可在我们眼里,你早就是能扛事的样子了。”杨朔慢慢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累了就歇着,错了就改,谁还没个跌跤的时候?但你要是敢做傻事……”他声音哽咽了,“我们怎么办?”
杨天的手颤抖起来,本子从手里滑落。杨朔趁机把他从窗沿上拉了下来,紧紧抱住。怀里的人起初还绷着,后来终于忍不住,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出来,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绝望,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杨朔的肩头。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杨朔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说,“有我们呢,不怕。”
窗外的天渐渐放晴,一缕阳光挤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杨天埋在他怀里,哭得抽噎,却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石头,好像慢慢松动了些。原来承认自己撑不住,并没有那么难;原来身后,真的有人会稳稳地接住他。
那天深夜,杨月起夜路过杨天的病房,发现门缝里没了往常的微光。她心里咯噔一下,轻轻推了推门,没锁。
房间里黑得像泼了墨,只有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漏进一点惨白的月光,正好照在床边的地板上——那里散落着几片撕碎的药盒,而杨天蜷缩在床角,手腕上的纱布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
“小天!”杨月的声音劈了叉,她冲过去按住他的手腕,指尖抖得像筛糠,“你这是干什么!你傻不傻啊!”
杨天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看见是她,嘴角竟扯出个虚弱的笑,气若游丝:“姐……我太累了……撑不动了……”
“撑不动也不能这样!”杨月的眼泪瞬间涌出来,胡乱抓过床头的急救包,手抖得连绷带都拆不开,“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哥知道了会疯的!我们都在等你好起来,你怎么能……”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杨天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掌心冰凉,却带着执拗的力气:“姐,别告诉他们……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睡什么睡!”杨月吼着,眼泪却砸在他手背上,“我现在就去叫医生!你要是敢睡过去,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她一边吼,一边用尽全力按住伤口,另一只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铃声尖锐地划破寂静,很快,医生和闻声赶来的杨朔都冲了进来。
杨朔看到那片刺目的红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他冲过来,一把将杨天打横抱起,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和后怕:“小天!你挺住!医生!快!”
急救室的灯亮了很久,杨月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纱布,止不住地发抖。杨朔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肩膀绷得像块石头,她能听到他压抑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声。
他们总以为他在慢慢好起来,总以为那些笑容和点头是真的轻松,却没看到他藏在被子底下的伤口,没听到他深夜里无声的挣扎。原来他说的“累”,不是普通的疲惫;原来他眼底的空茫,是真的走到了绝境。
急救室的灯灭时,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说:“万幸,送来得及时。但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需要专人24小时看着,不能再让他独处了。”
杨朔走进病房,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的杨天,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他低声说:“小天,以前是哥没注意,以后哥陪着你,咱们慢慢熬,熬不过去就歇着,好不好?你别吓哥……”
杨月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压抑的声音,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这次之后,他们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扛了。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伤口,那些说不出口的绝望,他们都会一点点帮他抚平,哪怕用最笨的方式,也要把他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一点点拉回来。
窗外的月光依旧惨白,可病房里,有两双眼睛亮着,像两盏不熄的灯,守着那个还在沉睡的人,也守着一份再也不敢疏忽的、沉甸甸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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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韵惋惜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