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规律的轰隆声像是某种催眠曲，车厢内暖气开得足，混合着泡面、零食和人体本身的味道，形成一种昏昏欲睡的混沌感。林溪靠着窗，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微蹙的眉头。

她其实没睡着。

眼皮底下的眼球在轻微转动，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围巾柔软的边缘。那点阳光和干净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固执地牵扯着某些她试图压下去的思绪。

那个小小的、针脚笨拙的「L」。

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拴在心尖某处，轻轻一扯，就泛起细密而持久的酸胀。

他是什么意思？

补偿？怜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迂回的羞辱？

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去几个月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训练场他冰冷的视线，小树林他掐着她手腕的力度，行政楼走廊他决绝离开的背影，还有那个被他倒掉的水杯，和他塞进她手里的药瓶。

冷与热，羞辱与那一点点诡异的、不合时宜的关怀，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乱麻。

火车在一个中途站停靠，短暂的骚动后又恢复平静。对面座位上来了一对老夫妻，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林溪睁开眼，看着窗外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和匆匆掠过的陌生面孔。

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她最终还是把它拿了出来，解锁。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有些刺眼。短信界面依旧停留在她发出又删掉的那句「对不起」的页面，下面一片空白。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点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了那个她其实早已烂熟于心的部队编号。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些官方通告和无关信息。

她加了几个关键词，漫无目的地翻着。

直到一条几个月前的、来自一个不起眼的本地新闻网站的简讯跳入眼帘。

标题是：「某部联合地方成功处置突发山火官兵英勇表现受赞誉」

报道很短，配图是一张远景，浓烟滚滚的山林前，几个穿着作战服、满脸烟灰的身影正在休整，看不清面容。

报道里提到了参与的部队编号，并简单写了几句“官兵们逆火而行、英勇奋战”、“有效保护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之类的套话。

她的目光定格在报道的日期上。

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日期……

她飞快地切回手机日历，往前追溯。

那个日期，就在她拖着伤腿，在训练场被他当众罚站、被他捏着下巴嘲讽之后的不久。

就在她哥林珩告诉她，他立了功但也受了处分、调回来心情不好的那段时间。

山火。

她盯着那模糊的配图，试图从那几个疲惫不堪、看不清脸的身影里辨认出什么，却徒劳无功。

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行政楼，他面对校领导询问时，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和那句平稳冰冷的“均属不实猜测”。

想起他提前结束军训，匆匆离开。

想起她哥那句语焉不详的“受了处分”、“家里事复杂”。

还有他指间那点陌生的猩红，和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像破开冰层的裂痕，骤然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手指颤抖着，几乎是慌乱地退出了浏览器，切回了短信界面。

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盯着它。

指尖悬停在拨号键的上方，剧烈地颤抖着。

周围嘈杂的人声、火车运行的噪音仿佛都褪去了，世界只剩下她剧烈的心跳和那个冰冷的屏幕。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就要按下——

就在接触的前一秒。

动作骤然僵住。

她看到了屏幕顶端自动弹出的日期提醒和农历节气标记。

瞳孔猛地收缩。

今天……是冬至。

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日子。

很多年前的某个冬至，她和他还在一起的时候。那天下着很大的雪，她贪玩跑出去，摔了一跤，把手套弄丢了，冻得手指通红，哭着鼻子找他。

他把她冰凉的爪子捂在自己怀里，骂她笨，然后把自己那双厚厚的、带着他体温的手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套在她手上。

“以后每年冬至，”他当时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耳朵尖却有点红，“都记得戴好手套。别让我看见你冻着。”

一句少年人情急之下的、笨拙的情话。

她后来其实从未当真。冬至戴不戴手套，他之后也再没提过。她自己早就忘了。

他……

还记得？

所以，这条围巾，这副手套。

不是补偿，不是怜悯，更不是羞辱。

是……

车厢猛地一阵晃动，像是碾过了什么障碍物，将她从剧烈的震荡中惊醒。

手机从颤抖的指尖滑落，“啪”地一声掉在脚边。

她怔怔地低头，看着屏幕朝下躺在地上的手机。

又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柔软温暖的围巾，和口袋里那副同样质地的手套。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而粗糙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却又涌起一种近乎滚烫的暖流，冲得她眼眶发热。

她慢慢地弯腰，捡起手机。

屏幕已经黑了。

她却没有再解锁。

只是紧紧把它握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然后重新靠回车窗，将整张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那条灰色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围巾里。

火车依旧在黑夜中轰隆前行，窗外是无尽的雪原和偶尔闪过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车厢内，对面老夫妻已经相偎着睡去。

没有人看到。

那厚厚的羊绒围巾之下，女孩压抑着的、剧烈颤抖的肩膀。

和那最终无声滚落、迅速被柔软羊毛吸收的温热湿意。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