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呜咽声闷在掌心，碎得不成调。冰冷的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滑过手腕，沾湿了衣袖。林溪蜷缩在桌脚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枚被砸飞的书签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打印纸飘落在脚边，那行宋体字像无声的嘲讽。

为什么？

她一遍遍在心里嘶吼，却得不到任何答案。羞辱她的是他，送来关怀的是他，冷漠离开的是他，现在又寄来这些东西的，还是他。他把她当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给一巴掌再塞颗糖的玩偶？

恨意和一种更复杂的、让她恐慌的情绪绞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室友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慌张地跑过来：“溪溪？你怎么了？摔着了？”

碰到她肩膀的手被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她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和抗拒，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角落，像只受伤后应激的兽。

室友被吓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到…到底怎么了？那个快递……”

“扔了！”林溪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是崩溃的疯狂和泪水，“把那些东西！全都给我扔了！现在！立刻！”

室友被她眼里的绝望吓到，愣了两秒，才慌忙点头：“好，好，你别激动，我这就扔，这就扔……”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书签、膏药、喷雾，连同那张打印纸，一股脑塞回那个纸盒里，抱着它几乎是跑出了宿舍。

门“砰”地一声关上。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她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和脸上冰凉的泪痕。

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腿坐得发麻，冰冷的地面寒气不断往上渗。

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一遍又一遍，固执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不想接。

可那铃声催命似的响着。

她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目光空洞地看向声源——扔在床上的背包。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走过去，从包里翻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

不是他。

那个号码已经在黑名单里了。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按了接听。

“喂？”

“请问是林溪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语气严肃而正式。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校学生处。关于之前军训期间，你在训练场与教官发生冲突，以及后续在网络上引发不良影响的事情，需要你明天上午九点，到行政楼302办公室来一趟，配合我们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下来。

军训冲突。不良影响。了解情况。

林溪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失血般冰凉，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涌上的趋势，被她死死压住。

“……什么？”她声音发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天上午九点，行政楼302，不要迟到。”对方重复了一遍，不容置疑，“相关教官那边，我们也会同步约谈。”

相关教官。

秦彻。

他也会去。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混乱的脑海，留下惨白的光痕。

“听明白了吗？”对方得不到回应，追问了一句。

林溪猛地咬住下唇，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明白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忙音响起。

她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苍白失措的脸。

校学生处。约谈。同步约谈教官。

因为她那天的“胡搅蛮缠”，事情到底还是闹大了。现在，要秋后算账了。

还要……当面和他一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第二天，天空依旧阴沉。

八点五十，林溪站在行政楼302办公室门外。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节泛白。她换了一身颜色最暗的衣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试图用这种刻板的严肃来武装自己。

门关着。里面似乎还没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滞了。她死死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呼吸屏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笔挺的裤腿，然后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常服上衣。

秦彻。

他独自一人，从走廊那头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线绷紧，目光平视前方，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在她身旁一步远的位置站定。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楼道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咚咚咚，响得可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动静。门外，只有他们两个人，像两尊沉默的、对立的雕像。

她几乎能感受到来自他那个方向的、冰冷的辐射。

就在她快要被这种沉默逼疯的时候，身旁的人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的重量，在她苍白紧绷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一会儿进去，”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别多说废话。”

林溪猛地一怔，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别多说废话？

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

没等她从那句话里品出任何意味，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老师探出头来。

“秦彻教官，林溪同学？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