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那点幽蓝的光，像暗夜里突然睁开的一只眼，冷冷盯着她。

「药用了没」

四个字，连个问号都吝啬。和他的人一样，硬邦邦，砸过来，不管别人接不接得住。

林溪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心跳却擂鼓一样撞着胸腔。用了？没用？关你什么事？下午倒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腿疼？现在又来假惺惺？

无数句尖刻的嘲讽在舌尖翻滚，最终却一个字都没回。她猛地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火炭。

可那点光好像烙在了视网膜上，闭着眼都能看见。连同他抽烟的侧影，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最后那声打火机的轻响。

一夜混乱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烈日下他冰冷捏着她下巴说“求我”，一会儿是黑暗中他逼近问“余情未了？”，最后定格在那条短信上，字迹放大，扭曲，逼得她无处可逃。

第二天她是被腿疼硬生生疼醒的。肿没消，一动就像有无数根针扎进膝盖缝里。室友看她脸色煞白，吓了一跳：“溪溪，你这腿不行啊，今天别去上课了，请假吧？”

她咬着牙，尝试着踩地，钻心的疼让她瞬间冒了冷汗。

最终她只能妥协，哑着嗓子给辅导员发了请假信息。

室友帮她买了早餐和新的止痛药，匆匆去上课了。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肿痛的膝盖，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狼狈感席卷而来。就因为赌那一口气，跑去训练场，结果弄成现在这样。活该。

时间过得慢得像蜗牛爬。她刷着手机，心不在焉，那个陌生号码和那条短信像鬼影一样在脑子里盘旋。

快到中午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谁啊？”她哑着嗓子问，下意识地扯过被子盖住腿。

“林溪？是我，陈浩。”门外传来一个有点熟悉的男声，带着点犹豫，“秦教官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秦教官。

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过来。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东西？”

“就……一些吃的，还有药膏什么的。”门外的男生似乎有些尴尬，“他说……说你腿不方便。”

林溪捏紧了被角，指节发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仅仅出于一种……居高临下的、教官对“伤员”的程序性关怀？

“不用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谢谢，你拿回去吧。”

门外沉默了一下。

“那个……学姐，”陈浩的声音更尴尬了，“秦教官说……说东西必须送到你手上。我……我这也不好交代啊。你就开开门吧？”

林溪闭上眼，吸了口气。秦彻的风格。强硬，不容拒绝。

她磨蹭着下床，单脚跳着，艰难地挪到门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黝黑高壮的男生，是昨天训练场上站在排头那个，表情局促，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能看见饭盒、水果，还有几盒眼熟的膏药贴。

看见她，男生脸微微红了一下，飞快地把袋子递过来：“学姐，给。”

林溪没接，目光越过他，看向走廊尽头。

空无一人。

他本人没来。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期待，啪地一下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难堪。

“他自己怎么不来？”这话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怨气。

陈浩愣了一下，挠挠头：“教官他……被叫去开会了。临走前特意交代我的。”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教官其实人挺好的，就是训练时严了点……”

林溪没说话，沉默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那学姐……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陈浩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门关上。

林溪拎着袋子，单脚跳回床边坐下。塑料袋窸窣作响，她一样样把东西拿出来。

一份打包精致的粥和小菜，还是温的。一盒洗干净的草莓，红得诱人。几盒她常用的那种膏药贴，镇痛效果最好，药店往往还缺货。甚至……还有一小板巧克力。

她盯着那堆东西，一样样看过去，胸口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喘不过气。

他记得。记得她腿伤严重时吃不下饭最好喝点清淡的粥，记得她喜欢吃草莓但总是懒得洗，记得她用哪种膏药最有效，甚至记得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偷偷啃巧克力。

这些细碎的、过去的习惯，被他一样样精准地翻捡出来，打包送过来。

比直接的冷漠和嘲讽，更让她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这算什么？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陌生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只发出去了两个冷冰冰的字。

「谢谢」

疏离，客气，划清界限。

发送成功。

几乎是在下一秒，手机嗡地一震。

他的回复快得惊人，依旧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嗯」

只有一个字。

仿佛她那条挣扎了半天的短信，只配得到这一个字的回应。

林溪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抬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拿过那盒膏药贴，拆开，拿出一片，撕开包装，药味弥漫开来。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膏药贴在那肿痛的膝盖上，用手指一点点捋平，按压紧实。

动作很慢，很仔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贴好膏药，她拿起那盒草莓，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汁水在口腔里迸开，带着初夏的味道。

和她此刻胸腔里弥漫开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酸涩的茫然，格格不入。

笫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