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遥远的、若有似无的“咔哒”轻响,像一根针,扎破了鼓胀的耳膜。周遭的声音——风声、树叶摩擦声、远处宿舍楼的模糊人语——才重新涌了回来。
林溪背靠着粗粝的墙面,水泥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却压不住脸上被他气息拂过后的滚烫。她摊开手心,那瓶小小的白色喷雾剂安静地躺着,塑料瓶身还残留着他刚才握过的温度,烫得惊人。
她猛地攥紧药瓶,指甲掐进塑料壳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腿上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嚣张地宣告着存在感。她咬紧牙关,撑着墙壁,一点点挪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狼狈不堪地挪回宿舍。
室友已经睡了,室内一片漆黑寂静。她摸到自己的椅子,跌坐下去,拧开台灯。
昏黄的光线下,她卷起裤腿。左膝果然肿得老高,皮肤发红发亮,旧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盯着那伤处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拧开药瓶盖子,对着痛处狠狠按下喷头。
冰凉的药雾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带着刺激性的镇痛感覆盖。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
药效上来得很快,疼痛逐渐变得麻木。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秦彻冰冷的脸,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温度,他倒掉那杯水时的漠然,他撑在她耳侧的手臂,还有最后那句砸下来的“最好不是”……
以及,他指间那点猩红,和烟草的味道。
他以前不抽烟的。
至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从不。
这个发现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某个不显眼却异常柔软的地方,不依不饶地泛着酸涩的微痛。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开电脑,屏幕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校园论坛的页面还开着,那个关于她的帖子已经被管理员处理了,显示【该帖涉及个人隐私,已被暂时锁定】。
她下意识地刷新了一下页面。
首页突然飘上来一个新帖,发帖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标题简单粗暴:【图】谁懂啊家人们!深夜偶遇冰山教官!貌似在等人!地点女生宿舍区!
主楼只有一张高糊的照片,明显是躲在远处偷偷放大拍的。光线很暗,画质粗糙,但依然能辨认出香樟树下拉长的身影,黑色的衣裤,倚着树干微微低头的一点侧脸轮廓,指间那点猩红的光晕被镜头捕捉得格外清晰。
【卧槽?!真是秦教官?这氛围感绝了!】 【他在女生宿舍楼下干嘛?等谁???】 【等等……结合一下傍晚的瓜……细思极恐!】 【不会是等那个学姐吧?!】 【不能吧?下午不是还那样……】 【呜呜呜我失恋了!教官真的有情况?】 【拍照的兄弟牛逼!这距离没被发现?】 【感觉他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一个人在那儿抽烟。】 【抽烟都这么帅……我没了……】 【所以到底等没等到人啊?好奇死了!】
帖子回复刷新得飞快。
林溪的心脏也跟着那些飞速增加的回复一起,狂跳起来。她盯着那张高糊的照片,照片里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周身都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沉郁和……孤寂?
她猛地扣上电脑。
心跳声在安静的寝室里咚咚作响,敲打着鼓膜。
她拿起手机,屏幕漆黑,映出她自己慌乱失措的脸。没有新信息,没有未接来电。只有那个刚刚打进来的,属于他的,陌生号码。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通讯录,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犹豫着,想要存下,又觉得无比讽刺。
存下做什么?备注什么?“混蛋前任”?还是“冰山教官”?
最终她还是没有存,只是手指滑动,屏幕定格在傍晚时分,她哥林珩发来的几条信息上。之前情绪激动,根本没仔细看。
【你少惹他。他这次回来不一样。】 【听说立了功,但也受了处分,调回来的。心情肯定不好。】 【他们家的事……也挺复杂。总之你别往前凑。】 【腿疼记得喷药,别硬撑。药箱最下层还有两盒膏药贴。】
立功?处分?调回来?家里事?
这些零碎的词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秦彻。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虽然冷淡却至少清晰的少年。
她盯着屏幕,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陷入一片黑暗。
腿上的药效彻底发挥了作用,疼痛被麻痹,只剩下沉重的酸胀。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挣扎着爬上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黑暗里,感官变得异常清晰。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烟草味,感受到他逼近时的压迫感,听到他那句低沉冰冷的“最好不是”。
以及,最后那一声遥远的、决绝的——
“咔哒。”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幽蓝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刚刚才刺痛过她的陌生号码。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三个字,连标点符号都吝啬。
「药用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