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好。”
三个字,砸得林溪耳膜嗡嗡作响。比刚才一整个下午的暴晒和罚站加起来还要伤人。
她看着他转身,迷彩服的后背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毫不留恋地融进散去的人潮里,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好像她真的只是一块拦路的石头,踢开了,就完了。
周围的喧嚣瞬间涌了回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好奇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僵在原地,腿上的钝痛变得鲜明,一下下剐蹭着神经。
“还杵这儿干什么?嫌不够丢人?”林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色依旧难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赶紧走!”
他力道很大,几乎是拖着她往外走。林溪踉跄了一下,伤腿吃痛,闷哼一声,却咬死了牙没喊出来,任由他把自己半拖半拽地拉离了训练场。
身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一直到了没什么人的林荫道,林珩才猛地甩开她的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林溪你脑子被门夹了?跑去招惹他?!还当众说那种话!你……”
“我怎么了?”林溪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撑着没让那点水汽掉下来,“我说错了吗?他不是撩得很起劲?那些小女生脸红得都快滴血了!你没看见?”
“那是训练!他是教官!”林珩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满脑子情情爱爱?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子像什么?像个泼妇!像个被甩了不甘心跑去胡搅蛮缠的前任!”
“前任”两个字像两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她心窝最疼的地方。
所有的委屈、难堪、愤怒轰地一下炸开。
“对!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胡搅蛮缠!怎么了?”她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凶又狠,“我活该!我自找的!行了吧?你满意了吧林珩?!你把我拽过去让人当众羞辱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妹!”
她吼得声嘶力竭,胸口剧烈起伏,伤腿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只能靠着旁边的树干,像只被逼到绝境、浑身炸毛却又狼狈不堪的猫。
林珩被她吼得一怔,看着她又红又倔强还带着泪光的眼睛,后面更难听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别开脸,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腿怎么样?”
“死不了!”林溪扭开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沉默在兄妹之间蔓延,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一会儿,林珩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硬:“能走吗?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林溪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自己能回去。”
她试着迈了一步,左腿猛地一软,钻心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差点跪下去。
林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眉头拧成了疙瘩:“逞什么能!”
这次他没再松手,半扶半抱着她,慢慢往宿舍区走。两人都没再说话。
一路沉默。
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林溪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哥。”
“嗯?”
“他……”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他什么时候成的教官?”
林珩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他们单位跟学校有共建,抽调的。开学前名单就定了,我看了,没想到会是他带我们院……”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我也没想到你还能这么……疯。”
林溪低下头,长发遮住了侧脸,看不清表情。
是啊,她也没想到。
把她送到宿舍门口,林珩松开手,看着她一瘸一拐地摸出钥匙开门,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林溪,过去就过去了,别跟自己过不去。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门“咔哒”一声打开。
林溪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林珩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了那扇门几秒,才转身离开。
宿舍里没人,安静得可怕。林溪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左腿疼得一阵阵发麻,膝盖像是要裂开。她卷起裤腿,看到旧伤处的皮肤微微发红肿胀。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下午的一切在脑子里疯狂倒带——秦彻冰冷审视的目光,捏着她下巴的力道,那句恶劣的“求我啊”,他倒掉那杯水时的漠然,还有最后那句“那最好”。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得她体无完肤。
她以为过了这么久,早就好了。
原来根本没有。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室友说笑着推门进来。
“哎?溪溪你这么早就回来啦?哇你腿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林溪猛地抬起头,飞快地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湿痕,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差点又摔回去。
室友赶紧过来扶她:“我的天,磕这么严重?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林溪借着力道站起来,避开室友探究的目光,一瘸一拐地往自己书桌走,“休息一下就好。”
她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光刺得眼睛发疼。
鼠标无意识地点开校园论坛。
首页飘着几个热帖。
【卧槽!今天军训场有大瓜!有个大二学姐被罚站了!好像是因为偷看?】
【[热]八一八今天训练场那个勇怼教官的学姐!是真勇还是另有隐情?】
【一分钟我要那个跟秦教官对视学姐的全部信息!那眼神拉丝!虐恋情深剧本拿稳了!】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发抖地点开了其中一个帖子。
主楼描述得绘声绘色,甚至还有几张远远拍的、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空地上,秦彻捏着她的下巴;她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椅子上;她和他最后面对面对峙……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
【在现场!学姐好勇!但是真的好尴尬……】 【秦教官好冷酷我好爱!但是对女孩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只有我好奇他俩之前认识吗?那气氛绝对不简单!】 【知情人士透露一句,好像是前男友前女友的关系……分手闹挺难看的。】 【真的假的?!所以是前任相见分外眼红?】 【卧槽卧槽!小说照进现实!】 【学姐最后那句“求我看都不来了”呜呜呜好虐!】 【只有我觉得这学姐有点作吗?打扰训练还有理了?】 【+1,而且看起来挺矫情的,还有腿伤。】 【楼上酸鸡跳脚吧?没听人家哥哥说旧伤?】 【所以秦教官以前是渣了学姐吗?好奇!】 【不知道别乱说!秦教官人很好的!训练是严格了点,但私下很照顾我们!】 【就是!而且学姐自己跑来找事的吧?】
帖子里的猜测、议论、甚至争吵,像无数只细密的针,扎得她眼睛生疼。
她猛地扣上了电脑屏幕,发出“啪”的一声响。
室友被她吓了一跳:“溪溪,你没事吧?”
“没事。”她声音干涩,“有点累,我先睡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爬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里,腿上的疼痛和论坛里那些字眼交织在一起,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了起来,震动声嗡嗡作响。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心脏莫名地缩紧,有一种近乎荒谬的预感。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颤抖着,迟迟没有按下去。
震动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有着同样的固执。
她猛地按下了接听键,屏住呼吸,将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电流声,和一道沉缓的呼吸。
一下,一下。
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那边终于开口了。
熟悉的,冰冷的,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几乎能将人冻伤的寒意。
“林溪。”
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你的药,”他顿了顿,像是刻意放缓了语速,“是不是还在我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