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根绷紧的弦,被她这句话轻轻一拨,发出危险的嗡鸣。
所有窃窃私语和动作都停滞了。拿着水杯的,擦汗的,甚至那个推着保温桶的后勤学生,都僵在原地,目光在秦彻和她之间来回逡巡,屏息等着下一幕。
秦彻端着那杯水,没动。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眼神深得探不到底,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冷了下去。
林溪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挑衅,甚至刻意晃了晃站得有些发麻的左腿,做出一个等待的姿态。
几秒死寂。
他忽然动了。
不是把水递过来,而是手腕一倾,将那杯水慢条斯理地倒在了脚边的地上。
清水泼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滋”地一声轻响,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旋即被蒸发殆尽。
“渴了?”他扔掉空纸杯,目光重新锁住她,声音平直,没有半点波澜,“自己去拿。”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保温桶,动作标准得像教学示范。
“还是说,”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嘲弄,“腿伤得连路都走不了了,需要人扶?”
林溪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又猛地涌上来,烧得她脸颊滚烫。比刚才被太阳直晒还要难堪。
他故意的。他在报复她刚才那句口不心非的“教得真好”,更是在报复她之前那句“撩妹”的指控。
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先前那点同情和好奇里掺入了更多的审视,甚至有一两声极轻微的、压抑不住的笑音。
林珩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别开了头,没再看她。
秦彻不再理会她,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他转过身,面向重新集合的队伍,声音恢复冷硬:“休息结束!全体都有——立正!”
林溪被彻底晾在了那片空地上,像个自作多情的笑话。
她盯着秦彻的背影,牙根咬得发酸。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屈辱和不甘的酸涩感再次涌上鼻腔。
她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猛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这次不是装的,那条旧伤腿因为长时间站立和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确实开始隐隐作痛——朝着保温桶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尊严上,噼啪作响。
她走到桶边,自己拿了个纸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接满一杯水,她转过身,背对着整个方阵,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塑料桶的味道,浇不灭心里的火。
喝完,她把纸杯捏瘪,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不小的声响。
然后,她没回那张椅子,也没离开。她就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死死盯着秦彻训练那群新生。
他示范格斗基础动作,干净利落,劲瘦的腰身拧转,带动长腿扫出破风声,引得几个女生低低惊呼。
他纠正一个男生的持枪姿势,手指划过对方的手臂和肩膀,声音低沉地讲解要点。
他和另一个教官简短交谈,侧脸线条冷硬,偶尔点头。
每一个画面都刺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西斜,热度却未减分毫。林溪的腿疼得越来越明显,站不住了,她干脆靠在了旁边那棵老樟树的树干上,姿态摆明了“我就赖这儿不走了”。
终于,刺耳的哨声划破长空。
“今天训练到此结束!各排整理队伍!讲评!”
队伍松懈下来,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和嘈杂的议论声。学生们开始活动僵硬的四肢,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片烤场。
秦彻做完简短讲评,说了“解散”。
人群瞬间哄散,像炸开的锅,嬉笑着、抱怨着朝场地外涌去。
林溪站直身体,目光穿过散去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那个正要转身离开的迷彩身影。
“秦彻!”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不少已经走开几步的学生闻声好奇地停下,回头张望。
秦彻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夕阳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身形轮廓被勾勒得愈发挺拔冷峻。
他看着她,没说话,像是在等她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林溪一瘸一拐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气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迫感。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了之前那种虚张声势的笑,只剩下疲惫、腿痛带来的生理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以及一种执拗的愤怒。
“满意了吗?”她声音有点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把我当猴耍了一下午。”
她吸了口气,不等他回答,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回不回答,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放心,秦教官。”
“以后你求我看,我都不来了。”
说完,她死死盯着他逆光中晦暗难辨的眼睛,想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波动。
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良久,久到林溪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唇角,声音低沉,擦过周围的喧闹,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是么。”
“那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