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
一一
周日清晨,苏清沅很早便醒了。
马嘉祺的公寓大得空旷,装修是极简的灰白色调,冷清得像样板间,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她昨晚睡的客房同样如此,床品崭新柔软,却冰凉没有温度。
她几乎没有合眼,天刚亮就悄然起身,将床铺整理得一丝褶皱也无,又将昨晚熬夜整理好的那份问题清单打印出来,工整地放在客厅那巨大的、空无一物的餐桌上。
她没有等马嘉祺起床,也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仿佛她只是这间冰冷公寓里一个短暂的、不存在的幽灵。
走出公寓楼,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街道空旷。
她先回了学校,确认宿舍楼还未开放后,便直接去了市区另一头她偶尔会去替班的一家小众独立咖啡馆。
今天原本不该她当值,但店主阿姨临时有事,见她一大早过来,便问她愿不愿意顶几个小时的班,时薪从优。
苏清沅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需要钱,也需要用忙碌来填满这无所适从的周末,更需要逃离昨晚那令人窒息的、不属于她的奢华空间。
咖啡馆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装修复古温馨,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烘焙糕点的甜腻。
这个时间客人不多,苏清沅换上深棕色的围裙,熟练地开始擦拭器具,准备物料。
上午十点左右,门口的风铃叮咚响起。苏清沅正低头清点着咖啡豆存量,闻声抬头,习惯性地扬起职业性的微笑。
苏清沅“欢迎光……”
话音在看清来人时,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走进来两个身材颀长的少年,正是刘耀文和张真源。
刘耀文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和运动裤,额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运动完,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汗意和蓬勃的朝气。
张真源则是一身清爽的浅蓝色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拿着本书,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沉静。
两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苏清沅,俱是一愣。
刘耀文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些,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咖啡馆围裙上扫过。
又看了看她素净的脸和扎起的马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住了。
张真源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惯常的、令人放松的微笑。
张真源“清沅?这么巧,你在这里……打工?”
他语气自然,听不出任何惊讶或别的情绪,仿佛只是普通同学偶遇。
苏清沅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讶异,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苏清沅“嗯,周末替班。两位想喝点什么?”
她将柜台上的饮品单推了过去,姿态专业,瞬间拉开了距离。
刘耀文盯着她看了两秒,大步走到柜台前,也没看单子,直接说。
刘耀文“冰美式,超大杯。”
他的声音有点硬邦邦的,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充满直接的攻击性,反而有些复杂。
张真源“焦糖玛奇朵,热的,谢谢。”
张真源温和地补充,目光在苏清沅微微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打量起咖啡馆的环境。
苏清沅“请稍等。”
苏清沅转身开始操作咖啡机,动作麻利。研磨豆子的声音暂时掩盖了有些微妙的沉默。
刘耀文靠在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目光却一直跟着苏清沅移动。
看着她熟练地称重、布粉、压粉、萃取,看着她微微抿着唇、全神贯注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给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
刘耀文“你经常在这儿打工?”
刘耀文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
苏清沅“偶尔。”
苏清沅简短回答,将萃好的浓缩咖啡倒入冰杯中。
张真源则走到一旁的展示柜前,看着里面手工制作的小饼干和蛋糕。
张真源“这看起来不错。”
他像是在随口评价。
很快,两杯饮料做好。苏清沅将它们放在柜台上。
苏清沅“冰美式,焦糖玛奇朵。一共68元。”
刘耀文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钞递过去。苏清沅找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刘耀文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耳根似乎又有点红,别开脸看向窗外。
张真源接过自己的那杯,温声道谢,然后看了一眼刘耀文,又看向苏清沅。
张真源“不打扰你工作了。”
张真源“我们坐那边。”
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卡座。
两人拿着咖啡走过去坐下。刘耀文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冰美式,仿佛要浇灭什么火气。
张真源则慢条斯理地搅拌着自己的咖啡,翻开带来的书,但目光似乎并未真正落在书页上。
咖啡馆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偶尔的杯碟轻碰声。又有零星的客人进来,苏清沅忙碌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时有时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一道直接、灼热,带着别扭的关注;另一道温和、含蓄,却同样不容忽视。
她尽量忽略,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冲泡咖啡,加热糕点,结账收银,擦拭桌面……这些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体力劳动,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刘耀文和张真源似乎准备离开。刘耀文起身,又走到柜台前。苏清沅以为他要续杯或者结账别的。
他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似乎还没用过的健身房储值卡,不由分说地塞到她围裙前面的口袋里——那个动作甚至带着点粗鲁的急切。
刘耀文“这个……给你。”
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飘忽。
刘耀文“总站着,也需要锻炼。”
说完,不等苏清沅反应,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张真源跟在后面,经过柜台时,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苏清沅围裙口袋里露出的卡片一角,又看向她,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别的什么。
张真源“耀文他……不太会表达。”
张真源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张真源“但他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看着苏清沅没什么表情的脸,补充道。
张真源“这里环境看着不错,店主人也挺好。”
张真源“周末打工,注意休息。”
他的关心依旧是那种妥帖的、保持距离的方式。
苏清沅“谢谢。”
苏清沅低声说,没有去动那张卡片。
张真源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去追已经走到门口的刘耀文。
风铃再次响起,咖啡馆里只剩下苏清沅和几个陌生的客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柜台后,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张健身房储值卡。
卡片很新,印着某家高端连锁品牌的logo,面额不小。
她想起花园里宋亚轩踩在别人背上的脚,想起严浩翔漫不经心的旁观,想起马嘉祺那句冰冷的“前提”。
又想起刘耀文别扭的关心和这张不合时宜的卡片,想起张真源温和的提醒。
他们所有人,似乎都活在另一套“规矩”里。那套规矩里,居高临下的施舍是常态。
对不同阶层的人有不同的对待方式,而像她这样的人,接受他们的“好意”,似乎也是一种默认的规则。
昨晚马嘉祺公寓的冰冷空旷,和眼前这张烫手的储值卡,像两个鲜明的注脚,诠释着她此刻的处境。
她将卡片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零钱杂物放在一起。
然后,她重新拿起抹布,用力擦拭着已经光洁如新的咖啡机外壳。
动作稳定,眼神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越来越坚硬,也越来越清晰。
她需要钱,需要机会,需要站稳脚跟。
但在那之前,她更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在这套属于他们的“规矩”里,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不那么屈辱的生存之道。
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却暖不进心底那寸越来越冷的角落。
一一

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