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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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钢琴风暴后的苏家别墅,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平静。
表面一切如常,佣人依旧轻声细语,林婉照旧打理家务、外出交际,朱志鑫沉浸在他的艺术世界里,Coco欢快地绕着主人的脚踝打转。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场摧枯拉朽般的琴音中,彻底碎裂了。
苏廷峰对苏清沅的“怨言”,并未因她展现了惊人的钢琴技巧而消减,反而变本加厉,转化成了更深的不满和一种被挑衅后的愠怒。
餐桌上,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斥责或无视她,而是会用一种更冰冷、更挑剔的眼光扫过她。
苏延峰“坐直。”
苏延峰“吃饭不要发出声音。”
苏延峰“整天闷声不响,谁欠你的?”
苏延峰“有那练琴的偏劲儿,不如多想想怎么跟你林阿姨、马阿姨她们学学待人接物。”
苏延峰“我们苏家,不需要一个只会读书、性格古怪的女儿。”
每一句话都像细小的冰凌,不带火气,却精准地刺向她试图维护的最后一点尊严和空间。
那场钢琴爆发,非但没有赢得丝毫认可,反而成了她“不服管教”、“性格乖戾”的新证据。
父亲认为她在客人面前故意先示弱再炫技,是存心让父母难堪,是不识大体、不懂收敛的典型表现。
林婉的态度则更加复杂微妙。她似乎对女儿隐藏的钢琴才华有一丝隐秘的惊讶,但这点惊讶迅速被“女儿让她在重要客人面前丢了脸”的懊恼所覆盖。
她开始更频繁地安排苏清沅参加各种她并不感兴趣的沙龙和茶会,试图强行将她“扳回正轨”,融入他们认可的社交圈层,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为你好”。
苏延峰“下周三陈太太家的花园派对,你必须去。”
苏延峰“这周末跟妈妈去选几身像样的衣服,你看看你穿的都是什么。”
苏延峰“多跟你志鑫哥学学,开朗一点,讨人喜欢一点。”
这个家,变得更加令人窒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那架钢琴静静地立在角落,像一个沉默的嘲笑,提醒着她那场失败的反抗和随之而来的、更严密的束缚。
苏清沅越来越沉默。
她在学校里本就独来独往,如今更是将所有时间投入竞赛准备和课业,近乎自虐般地学习,仿佛只有那些冰冷的公式和复杂的题型,才能为她构筑一个暂时安全的堡垒。
贺峻霖给她的资料被她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演算。
然而,堡垒之外,审视的目光并未减少。马嘉祺他们偶尔投射过来的视线,比起之前的轻慢,多了几分探究和
审视,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突然展现出危险性的物品。这种被重新“估价”的感觉,并不比被轻视更好受。
终于,在一个沉闷的、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的周末傍晚,当苏廷峰再次用那种冰冷的语调,指责她“对家里的事漠不关心,只知道躲起来看书,没有一点家族责任感”时,苏清沅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没有争辩,没有像弹琴那次一样爆发。她只是抬起头,看向父亲,眼神里是彻底的空寂和疲惫,仿佛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
然后,她转身上楼。
这一次,她没有再下来吃晚饭。
夜深人静时,她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很轻,很慢,只装了一些必要的衣物、书籍、洗漱用品和最重要的证件、银行卡,银行卡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奖学金和零星的比赛奖金。
她没有带走任何一件饰品,没有拿那个昂贵却从未用过的名牌书包,甚至没有多看这间住了十几年、却从未感到温暖的房间一眼。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别墅里一片寂静。
苏清沅拎着一个简单的、略显陈旧的行李箱,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
Coco在它的豪华狗窝里睡得正香。朱志鑫的房门紧闭。父母的卧室也毫无动静。
她在玄关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客厅宽敞奢华,水晶吊灯折射着晨光,一切都井然有序,完美得像样板间。没有温度,没有留恋。
她转过身,轻轻拉开厚重的防盗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微不可闻,却像是为她与这个家的联结,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留下字条。就像一滴水,悄然蒸发了。
早自习时,她的座位空着。班主任有些疑惑,但想到她一贯的独立和优异,只当是临时有事。
直到中午,苏清沅才出现在班主任办公室,手里拿着已经填写好的住宿申请表,以及相关必要的证明。
苏清沅“老师,我申请从今天起入住学校宿舍。”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班主任很是惊讶:“住宿舍?苏清沅,你家里同意吗?宿舍条件可能不如家里……”
苏清沅“家里同意的。”
苏清沅打断她,语气肯定,眼神却不容置疑。
苏清沅“我需要更安静的环境准备竞赛。住宿更方便。”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班主任看了看她平静却坚定的脸,又想到她过往优异的成绩和似乎并不太融洽的家庭氛围,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批准了。
手续很快办完。她的行李少得可怜,被安排进了一间暂时只有她一人入住的四人间宿舍。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墙壁有些斑驳,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但窗户很大,阳光能毫无阻碍地照进来。
苏清沅将行李箱放在空荡荡的床铺边,走到窗边,推开窗。
喧闹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声响,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风吹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也带着陌生的空旷。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松软的地毯,没有昂贵的香薰,没有挑剔的目光,没有冰冷的命令。
这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属于她自己的、狭小而真实的四方空间。
她终于,搬离了那座华丽的囚笼。
尽管前路未知,尽管孤独依旧,但至少,呼吸的第一口空气,是由她自己选择的。
她不知道的是,她搬离苏家、入住宿舍的消息,像一阵隐秘的风,很快便通过不同渠道,吹进了那七个人的耳中。
马嘉祺在学生会看到住宿名单变动时,指尖在“苏清沅”三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严浩翔从某个与苏家有来往的旁支子弟那里听到八卦,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贺峻霖推了推眼镜,在心底默默更新了对她的风险评估和“合作”价值判断。
每个人都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既定的轨道。
而脱离轨道的变量,往往意味着不可控,也意味着……新的游戏,或许即将开始。
只是这一次,主动离场的人,似乎暂时掌握了选择棋盘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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