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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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从来都是一个错误。
我的到来,是一场纯粹的意外,一个不被欢迎的错误。母亲总用疲惫又怨恨的眼神看我,说我的第一声啼哭,就预示了她人生的崩坏。
她本是舞蹈学院最有灵气的学生,却因我断送了前程,被迫嫁给那个嗜酒如命的男人。我是她翅膀上沉重的铁链,是她青春墓志铭上最刺眼的一笔。
“如果没有你……”这是贯穿我整个童年的魔咒。如果没有我,她会轻盈,会自由,会拥有截然不同、光芒万丈的人生。
我小小的身体,如何承载得起另一个人生命的全部重量?我从学会走路起,就学会了踮起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母亲易碎的梦境和父亲暴躁的神经。
家,从来不是港湾。它是战场,是牢笼。父亲的拳头和母亲的眼泪是日常的配乐。而我,是那个多余的观众,躲在门缝后面,瑟瑟发抖地观看一场永无止境的互相折磨。
我学会了在碗柜最高层藏起一点干粮,在床底最深处塞进几本破旧的课本,那是我对抗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武器和慰藉。
后来,他们终于精疲力尽,选择了各自逃离。像甩掉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谁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被扔给了乡下的外婆。外婆是爱我的,我知道。
可她太老了,老得只剩下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和一双布满老茧、不停颤抖的手。
她的爱,是沉默的,是佝偻着背在灶台前为我熬的一碗稀粥,是风雨夜里用她枯瘦的身体为我挡住的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可就连这点微弱的暖意,命运也要夺走。初二那年冬天,外婆在为我出门捡柴火的路上,滑倒了,再也没能起来。我找到她时,她的身体已经冰冷,手里还紧紧攥着几根湿漉漉的树枝。
那一刻,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哭都成了奢侈,巨大的悲恸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又是一个人了。彻彻底底。
也许是上天垂怜,或者只是另一场玩笑的开始。一笔遥远的助学金,让我得以离开那个埋葬了我所有温暖的小村庄,走进了那座流光溢彩、足以吞噬一切的城市。
我像个误入仙境的乞丐,手足无措地站在圣樱学院的门口。那里的一切都光洁如新,包括那些穿着昂贵制服、眼神里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的同学们。
我拼命学习,近乎自虐地打工,试图用忙碌填满内心的空洞,试图用那点可怜的成绩,换取一点点立足的尊严。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顺从,总能换来一点点善意,哪怕只是一个平等的眼神。
我的出生是错误,我的存在是负累,我渴望的温暖悉数离去,我付出的真心被碾落成泥。
我仿佛生来就带着原罪,不配得到任何一点纯粹的好。这人间很好,但若有来生,我一步也不愿再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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