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念清是在一种沉重而温暖的禁锢感中醒来的。
意识如同挣脱粘稠的泥沼,缓慢回归。首先感受到的是额角残留的、隐约的胀痛,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随即,她发现自己正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紧紧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鹿烬沉稳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
昨夜雨夜的冰冷、高热的昏沉、以及那些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回脑海。
争吵,奔跑,冰冷的雨,还有……鹿烬找到她时,那混杂着恐慌与疯狂的拥抱。
她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这个怀抱。
“醒了?”几乎是同一时间,头顶传来鹿烬低沉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没有任何睡意,仿佛他一直醒着。
箍在她腰际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让她动弹不得。
乔念清没有回答,她挣扎着转过身,面对他。鹿烬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心悸的专注与偏执。
“感觉怎么样?还不舒服吗?”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额头,动作看似温柔,指尖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乔念清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声音干涩冰冷:“放开我。”
鹿烬的手僵在半空,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没有强行再去碰她,但手臂依旧如同铁钳般禁锢着她。
“先把药吃了。”他伸手从床头柜拿过水杯和退烧药,递到她嘴边,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而非商量。
乔念清看着那白色的药片,又看了看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她。她没有动。
“怎么?怕我下毒?”鹿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收回手,自己先将那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然后重新拿起一片,再次递到她唇边,“现在可以吃了?”
这种近乎幼稚又极端的行为,让乔念清心底发寒。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强迫。
她咬着唇,最终还是张开嘴,任由他将药片塞进她嘴里,然后接过水杯,机械地喝了一口。
看着她咽下药片,鹿烬眼底的冷意才稍稍褪去一丝,重新染上那种扭曲的温柔。“乖。”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乔念清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因为愤怒和屈辱而颤抖:“鹿烬!你到底想怎么样?!把我关在这里吗?!”
“关?”鹿烬微微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念清,这里是我们家。我只是在照顾生病的你,防止你再像昨晚那样,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
“伤害自己?那是因为你在骗我!”乔念清激动地坐起身,指着他,“你不敢告诉我真相!你害怕我想起过去!鹿烬,你这个骗子!懦夫!”
“骗子?懦夫?”鹿烬也跟着坐起身,他逼近她,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团暗火在熊熊燃烧,“对,我是骗了你。那又怎么样?乔念清,我告诉你,那些所谓的‘真相’,除了让你痛苦,让你离开我,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疯狂:“知喻已经死了!死了!你想起他,除了流几滴无关痛痒的眼泪,还能改变什么?而我呢?我还活着!我爱了你这么多年,守了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你的眼里心里,就不能只有我一个?!”
“所以你就抹杀我的过去?把我当成一个没有记忆的空白娃娃?!”乔念清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枕头狠狠砸向他,“这不是爱!这是变态!是囚禁!”
鹿烬轻易地接住枕头,扔到一边,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变态?囚禁?”他冷笑,眼神阴鸷,“如果这样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我不介意更变态一点!念清,你最好认清现实,从你再次走进我世界的那一刻起,你就别想再逃!”
他俯身,几乎与她鼻尖相抵,气息交缠,却带着冰冷的威胁:“科茨沃尔德我能留住你,在这里,同样可以。甚至……更容易。”
科茨沃尔德……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把钥匙,又试图撬动她记忆深处紧锁的门。乔念清头痛欲裂,却倔强地瞪着他:“你休想!我会想起来的一切的!我会知道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那你就试试看。”鹿烬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在你‘想起来’之前,就乖乖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说完,他转身走出卧室,并清晰地传来了房门落锁的“咔哒”声。
乔念清的心,随着那声落锁,彻底沉入了冰窖。
接下来的两天,这间熟悉的公寓,成了名副其实的华丽囚笼。
鹿烬收走了她所有的通讯设备——手机、平板,甚至连接网络的电脑线都被拔掉。座机电话无声无息。
窗户被他检查过,只能打开一条狭窄的缝隙,根本无法容人通过。大门更是需要密码和指纹才能开启,而密码,显然只有他知道。
他不再去公司,所有的工作似乎都通过书房那部座机电话远程处理。他的活动范围几乎与她重叠,她在客厅,他就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文件;她在画架前练习,他就坐在不远处“陪伴”;甚至连她上厕所,他都会等在门口。
他的照顾依旧“无微不至”。三餐准时,营养均衡,甚至因为她右手还不算完全灵活,他会耐心地喂她吃饭,只是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制。
晚上,他会强硬地抱着她入睡,无论她如何挣扎、踢打,他都如同磐石般不为所动,只是将她禁锢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两人之间的对话,要么是鹿烬单方面的、试图修复关系的温柔低语(尽管那温柔显得如此虚假和脆弱),要么就是乔念清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质问与争吵。
“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学会听话,学会眼里只有我。”
“你做梦!”
“那我们就这样耗着,念清。我有的是时间和你耗一辈子。”
“鹿知喻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和你有关?!”
“闭嘴!不准再提他!”
“你心虚了?!”
“我让你闭嘴!”
争吵往往以鹿烬的暴怒和乔念清的无声哭泣告终。他从不真正动手打她,但他的眼神、他的话语、他那无处不在的控制,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乔念清试过绝食抗议,鹿烬只是冷眼看着,然后将营养剂混在水里,强行喂给她。
她试过趁他接电话时冲向门口,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拽回来,抵在墙上,用那种混合着失望和疯狂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失去所有力气。
她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被困在金丝笼里,看着窗外近在咫尺的天空,却无法触及分毫。
她开始沉默。除了必要的、关于吃饭喝水的简短词语,她不再与他说话。
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画架前,不是画画,只是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或者一遍遍机械地排着线条,眼神空洞。
鹿烬将她的沉默看在眼里,焦躁和不安在他心底滋生。
他宁愿她吵,她闹,也好过这样死水般的沉寂。这让他感觉,她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离他越来越远。
第二天晚上,他试图打破这种僵局。他做了她失忆后表示过喜欢的糖醋排骨,端到她面前。
“念清,吃点东西。”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乔念清看都没看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漆黑的夜空。
鹿烬的耐心终于告罄。他猛地将盘子掼在桌上,汤汁溅得到处都是。他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说话!乔念清!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把你捧在手心里,生怕你受一点委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乖乖的?!为什么非要逼我?!”
乔念清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深沉的疲惫。
“鹿烬,”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插进他的心脏,“你还不明白吗?你给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她看着他骤然扭曲的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自由。我要真相。我要……一个没有你的,属于我乔念清自己的人生。”
这句话,如同最终宣判,彻底击碎了鹿烬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显得无比瘆人。
“没有我的人生?”他止住笑,眼神变得幽深而恐怖,如同深渊,“乔念清,你听着,从你招惹上我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注定和我绑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你想都不要想别的可能!”
他猛地打横抱起她,不顾她的惊呼和挣扎,大步走向卧室,将她重重地扔在床上,随即覆身而上,用吻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抗议与咒骂。
这是一个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惩罚与占有意味的吻,如同野兽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这场扭曲的爱与占有,正朝着不可预测的深渊,加速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