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鹿烬推开公寓门时，手里提着刚买的新鲜食材，脸上带着惯常的、准备与她共度温馨夜晚的柔和笑意。

然而，这笑意在触及客厅光线中乔念清的身影时，微微凝滞。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画架前练习，也没有窝在沙发上看书。

她就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着那本硬壳相册，手指正轻轻点在那张图书馆台阶的照片上。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鹿烬从未见过的、清冽的审视。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嗯。”鹿烬将食材放在玄关，脱下外套，努力维持着自然的语调，走过去，从身后想要拥抱她，“在看什么？以前的照片？”

乔念清在他手臂环上来之前，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的指尖依旧点着照片上鹿知喻温暖的笑脸。

“鹿烬，”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依赖和懵懂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映着他微微僵住的身影，“这张照片，是在什么情况下拍的？我记得……你好像从来没跟我详细说过，我和知喻，具体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

鹿烬脸上的柔和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暗流。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回避的探究，心底那根名为“恐惧”和“偏执”的弦，被猛地拨动。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显得有些生硬：“怎么突然问这个？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就是……在偶然认识，志趣相投，就成了朋友。那天可能就是在图书馆碰巧遇到，一起看书吧。”

“碰巧遇到？”乔念清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所以，‘最好的时光’，指的是和碰巧遇到的朋友一起看书的时光？”

她翻过照片，将背面那行字亮给他看。

鹿烬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她还看到了这个。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恐慌猛地窜起，烧灼着他的理智。

他讨厌她这种追问，讨厌她将注意力放在那个已经死去的人身上，讨厌她试图挣脱他精心编织的、安全的茧房！

“乔念清！”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你什么意思？医生说过，你的记忆不可靠！那些碎片都是混乱的！你现在是在怀疑我吗？怀疑我这个日夜照顾你、爱你的人？！”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而尖锐，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温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被触犯领地般的戾气和一种……受伤般的愤怒？但这愤怒，在乔念清看来，更像是被戳穿谎言的恼羞成怒。

“我不是怀疑你！”乔念清也激动起来，多日来积压的困惑、那根扎在心口的刺、以及此刻他回避的态度，让她无法再保持平静，“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我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每次一提到鹿知喻，你就这么敏感？就这么急于掩盖？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是你不能告诉我的？！”

“掩盖？我掩盖什么？！”鹿烬猛地提高音量，一把抓过那本相册，狠狠合上，扔在沙发上，“鹿知喻他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你为什么非要揪着他不放？！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爱你的人是我！为什么你不能看看眼前？为什么非要钻进那些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过去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蹙眉：“看着我，念清！我才是真实存在的！我们的现在，我们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忘了对你更好！”

“无关紧要？”乔念清看着他近乎狰狞的脸，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几乎要捏碎她骨头的力道，心底一片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肩膀的疼痛，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失望和荒谬感，“鹿烬，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连我追寻自己过去的权利都要剥夺吗？如果我的过去真的如你所说那么‘无关紧要’，你为什么不敢坦然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失去你！”鹿烬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和疯狂，“我害怕你想起那些没用的东西，害怕你再次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我！乔念清，我受不了！我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你肯留在我身边，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哪怕是过去的影子也不行！”

他的坦白，带着一种偏执的、令人窒息的爱意，却也让乔念清彻底看清了他温柔面具下的疯狂与控制欲。

她用力挣脱他的钳制，踉跄着后退两步，眼泪终于决堤：“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对不对？用谎言给我编织了一个看似完美的世界，把我当成一个没有过去的娃娃一样圈养起来……鹿烬，这不是爱，这是囚禁！和在科茨沃尔德有什么区别？！”

“科茨沃尔德”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虚伪的温情。

鹿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乔念清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似乎得到了某种可怕的证实。

她不再犹豫，转身冲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不知何时已然降临的、沉沉的夜色中。

“念清！”鹿烬反应过来，嘶吼着追出去，却只看到电梯门缓缓合上，以及她消失在楼梯间拐角的、决绝的背影。

夜空中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很快就连成了线，淅淅沥沥，打湿了城市的霓虹。

乔念清没有带伞，也没有目的地。她只是凭着本能，漫无方向地奔跑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淋透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眼泪混合着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脑子里一片混乱。鹿烬疯狂的告白、他回避的眼神、照片里鹿知喻温暖的笑容、科茨沃尔德这个让她心悸的地名……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拧成一个巨大的、让她恐惧的谜团。

他果然在骗她。

她的过去，一定藏着巨大的、他不愿让她知道的秘密。

那个叫鹿知喻的人，绝不仅仅是“好朋友”那么简单。

寒冷、恐惧、被欺骗的愤怒与伤心，以及奔跑消耗的体力，让她很快就感到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拐进了离公寓不远的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孤寂地亮着。

她找到一个冰凉的长椅，无力地坐了下去，蜷缩起身体，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头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一种滚烫的感觉从额头蔓延开来。

她发烧了。

意识在寒冷和高热中逐渐剥离。最后的感觉，是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在脸上，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

公寓里，鹿烬像一头困兽，暴躁地来回踱步。他打了无数个电话，那头始终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他冲下楼，在雨中疯狂地寻找，呼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绝望而嘶哑。

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和昂贵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恐惧像一只巨手，紧紧攫住他的心脏。他害怕她出事，害怕她遇到危险，更害怕……她真的就此离开，再也不回来。

科茨沃尔德……她竟然想起了科茨沃尔德！虽然可能只是一个模糊的地名，但这意味着他构筑的谎言堡垒，已经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不知找了多久，他的脚步踉跄着拐进了那个街心公园。借着昏黄的路灯，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长椅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

“念清！”

他心脏骤停，几乎是扑过去的。

触手是一片冰凉的湿意和滚烫的体温。她双眼紧闭，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念清！念清！你醒醒！”鹿烬颤抖着将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软绵绵的，轻得让他心碎。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裹住她冰冷的身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对不起……对不起……念清，是我不好……我不该吼你……我不该骗你……”他语无伦次地在她耳边低喃，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顺着他俊美的下颌滑落，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他抱着她，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却濒临破碎的珍宝，一步步，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重新回到温暖的公寓，鹿烬顾不上换掉自己湿透的衣服，第一时间将乔念清抱进浴室。他放好热水，小心翼翼地褪去她湿冷的衣物，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她冰冷的身體，然后为她套上干燥柔软的睡衣，将她安置在温暖的被窝里。

他找出医药箱，量体温——39.8度。他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他熟练地用酒精帮她物理降温，喂她吃下退烧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

窗外，雨声未歇。

乔念清在昏沉中辗转反侧，时而因为高热而呓语，时而又因为噩梦而蹙眉哭泣。她模糊地喊着“知喻”，又含糊地骂着“鹿烬骗子”。

每一次听到“知喻”这个名字，鹿烬的心脏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但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低声回应：“我在，念清，我在这里。别怕。”

他看着她脆弱不堪的模样，所有的偏执、愤怒和掌控欲，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心痛和后怕所取代。

他宁愿她恨他、怨他，也无法承受她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天快亮时，乔念清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沉沉地睡去。

鹿烬疲惫地靠在床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异常憔悴。

他轻轻抚摸着乔念清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指尖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种深沉的、扭曲的爱意。

他低下头，在她干涸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忏悔和誓言的吻。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念清。”他低声呢喃，如同魔鬼的低语，“无论用什么方法。就算你恨我，我也要你留在我身边。”

雨停了，晨曦微露。一场激烈的争吵和雨夜的寻觅暂时画上了句号，但由此带来的裂痕与更深的禁锢。

第46章骤雨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