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一种极其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番茄鸡蛋面的味道其实不错,但乔念清食不知味,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抬头。鹿烬倒是神色如常,甚至和乔遇知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仿佛刚才厨房里那令人不适的插曲从未发生。
饭后,乔念清第一个起身:“我去洗澡。”
她拿着睡衣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烦躁和那丝若有似无的恐慌。她换上了一条黑色的丝质吊带睡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的短款开衫,勉强遮住了大片肌肤,却依旧勾勒出纤细的锁骨和肩颈线条。
她拉开门,带着氤氲的水汽走出去。
却差点撞上一堵温热的肉墙。
鹿烬似乎正靠在浴室门外的墙上等着什么,见她出来,视线立刻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他的目光像是有了实质,从她湿漉漉的狼尾短发,到她泛着水汽的脸颊,再到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最后停留在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审视和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占有欲。那绝非一个刚认识的“弟弟”该有的眼神,更像猎人看到了觊觎已久的猎物。
乔念清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后退了半步:“对……对不起。”
鹿烬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和邪气,声音低沉微哑:“没关系,姐姐。”
他的目光似乎在她颈侧停留了一瞬,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像是……在嗅闻她身上沐浴后的香气。
而乔念清也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不同于浴室水汽的、一种清爽又带着点烟草味的独特气息,与鹿知喻身上干净的肥皂味完全不同。
这认知让她更加慌乱。
“我先回房了。”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从他和墙壁之间的空隙挤过去,肩头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胸膛,带来一阵战栗。
冲回卧室,关上门,她靠在门背上,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
刚才那一刻,他眼神里的侵略性和那种仿佛被当做所有物打量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
可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那张脸?
她烦躁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弟弟的专业选择上。
大约过了半小时,她朝着门外喊了一声:“乔遇知,过来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卧室门被推开。
乔念清头也没回,指着电脑屏幕:“你看看这几个专……”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对,身后的气息太过具有压迫感。她猛地回头——
鹿烬端着一杯牛奶,站在她身后,不知站了多久。他微微俯身,目光似乎刚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她因惊愕而仰起的脸上。
他的眼神在卧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幽深,带着一种阴湿的、病娇般的偏执感,嘴角却噙着看似无害的笑意:“姐姐,喝杯牛奶,助眠。”
乔念清吓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猛地后退,手臂却不小心挥到了他递过来的牛奶杯!
“啪嚓——!”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温热的牛奶溅了一地。
“我让你进来了吗?!”乔念清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抖,“出去!”
这时,乔遇知才急匆匆地从厨房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洗好的水果:“怎么了怎么了?姐?呀!怎么碎了?”
他看到地上的狼藉和脸色苍白的姐姐,以及站在一旁神色莫名的鹿烬,顿时明白了大半,脸色一白:“姐……对不起!我刚在厨房洗水果,想着给你热杯牛奶,就让烬哥先帮我送进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乔念清胸口剧烈起伏,她狠狠瞪了弟弟一眼,语气冰冷:“乔遇知,我跟你说过没有?没有下次!”她又猛地转向鹿烬,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厌恶和戒备,一字一句道:“我、讨、厌、陌生人进我房间!请你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我房间!”
说完,她抱起笔记本电脑,绕过地上的狼藉,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卧室,去了客厅的阳台,并用力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将自己隔绝在外。
卧室里,只剩下乔遇知和鹿烬,以及一地的碎片和奶渍。
乔遇知慌忙找来纸巾和垃圾桶收拾,一边连连道歉:“烬哥,对不起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好,我没打招呼……我没想到我姐反应这么大……你没伤到吧?真是对不起……”
鹿烬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歉意也没有恼怒。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溅到自己裤脚上的几点奶渍,然后缓缓抬眼,目光投向阳台外那个模糊的、冷峭的背影。
乔念清刚才那厌恶又恐惧的眼神,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丝毫挫败,反而像是一簇火苗,投入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燃起更加浓烈兴奋的火焰。
“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去洗澡。”
他转身走出卧室,径直走向浴室。
热水兜头淋下,冲刷着年轻而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水汽弥漫的浴室里,鹿烬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惊慌回头时脆弱的眼神,黑色吊带下白皙的皮肤,还有那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以及她书桌上,那个不经意间瞥到的、加密文件夹的缩略图——虽然模糊,但他认得出来,是他哥哥鹿知喻的照片。
他的嘴角在哗哗的水声中,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偏执的弧度。
哥哥……又是哥哥。
你就这么忘不了他吗?
可是,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
他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围在腰间走了出去。水珠顺着他腹肌分明的线条滑落。
他走进次卧,乔遇知还没回来。他打开乔遇知的行李箱,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式睡衣,套在身上。布料舒适贴身,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却莫名让他想起刚才乔念清身上那件黑色睡裙的质感。
他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影。
刚才她反应那么大,是真的被吓到了吧?
真可爱。
像只受惊的、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
越是挣扎,越是让人想要……牢牢抓在手里。
哥哥得不到的,他会得到。哥哥留下的痕迹,他会一点点、彻底地覆盖掉。
阳台外。
乔遇知收拾完卧室,忐忑地走到阳台,在乔念清身边的小沙发上坐下。
“姐……”他小声开口,带着浓浓的愧疚,“你别生气了,刚才是我不对,对不起……”他说着说着,声音竟然带上了哭腔,眼圈也红了。
乔念清最看不得他哭。从小到大,只要他一哭,她就没辙。她心里那点怒气瞬间被无奈和心疼取代。
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好了,别哭了。我没生你的气。”只是那个鹿烬,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和威胁。
“真的?”乔遇知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嗯。”乔念清把电脑往他那边挪了挪,“先来说正事。看看这几个专业,你自己比较倾向哪个?”
乔遇知擦擦眼泪,凑过去看。他是理科生,但成绩不算顶尖,性格又跳脱。
“姐,我想去海粼大学,”乔遇知指着屏幕,“你看这个‘数字媒体艺术’怎么样?好像挺有意思的,跟游戏、动画什么的有关,也不算纯艺术那么枯燥。”
乔念清看了看专业介绍和课程设置,确实比较适合乔遇知的兴趣和特长,就业前景也还不错。
“这个可以考虑。”她点点头,“还有这个‘工业设计’,偏产品设计一些,也需要一定的美术功底和创造力。你把这两个专业的资料再仔细看看,对比一下。”
姐弟俩讨论了一会儿,初步定下了这两个方向。
“好了,不早了,快去睡觉吧。”乔念清合上电脑。
“姐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乔遇知叮嘱道,这才稍微安心地回了次卧。
阳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城市模糊的霓虹光影和偶尔传来的车声。
夜深人静,往往是乔念清最难熬的时刻。白天的忙碌和冷漠面具可以暂时隔绝痛苦,但夜晚的寂静却会让那些被压抑的思念和悔恨成倍地反噬。
她走到阳台角落的一个储物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
重新坐回沙发,就着阳台昏暗的落地灯,她翻开素描本。
里面一页页,全是同一个人的身影——鹿知喻。
微笑的,沉思的,打球的,看书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神态,都被她用画笔精心描绘下来,栩栩如生。这是她留住他的方式,也是折磨自己的方式。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她画得很投入,试图抓住记忆中那个最温暖的微笑。
可是画着画着,笔下人物的线条却不知不觉间起了变化。眉眼似乎变得更具侵略性,嘴角的弧度带上了几分邪气,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温柔,而是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猛地停笔,愕然地看着纸上的画像。
这……这哪里还是知喻?
这分明是……
她心烦意乱地扔下铅笔,靠在沙发背上,疲惫地闭上眼。那张与知喻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不断地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恐惧,排斥,却又夹杂着一丝被强行吸引的心悸。
复杂的情绪交织着长期的睡眠不足,沉重的困意终于袭来。她歪在沙发里,渐渐陷入了浅眠,手中的素描本滑落在地板上,摊开的那一页,正是那张被她画得变了味道的、介于鹿知喻和鹿烬之间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次卧的门被轻轻推开。
鹿烬走了出来,想去客厅倒水喝。经过阳台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乔念清蜷缩在阳台的小沙发上睡着了。暖黄色的落地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冷艳又脆弱的睡颜。狼尾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长睫垂下,遮住了白日里的疏离和冷漠,反而透出几分她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柔软,甚至依稀能看到几分她曾经那个盐系少女的影子。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掉落在她脚边的素描本上。
那摊开的一页,清晰地画着一个少年的肖像。
鹿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幽暗的火焰在眼底无声燃烧。
又是他哥。
你就这么忘不了他?
睡梦里都还在画他?
他轻轻拉开阳台的门,走了进去。蹲下身,捡起那本素描本。手指拂过画纸上那张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却气质迥然的脸,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他的视线又落回乔念清脸上。睡梦中的她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嚅动,发出极轻的、模糊的呓语。
“……知喻……”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尖锐地刺入鹿烬的耳膜。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戾气。但很快,那戾气又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更加偏执和疯狂的占有欲。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和一丝淡淡的颜料味。她的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他胸前,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熨烫着他的皮肤。
鹿烬的手臂收紧了些,喉结滚动。
他抱着她,走到客厅,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他没有把她抱回卧室,因为他记得她刚才那句冰冷的——“我讨厌陌生人进我房间”。
他走进次卧,从自己床上拿过那条薄毯,再回到客厅,仔细地盖在乔念清身上。
他蹲在沙发边,凝视着她的睡颜,目光如同实质般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心里。
哥哥?
他无声地冷笑。
你会忘记他的。
总有一天,你的眼睛里,你的梦里,只会剩下我。
我会让你,只属于我。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贪婪地掠过她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最终克制地收回。
站起身,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次卧,轻轻关上了门。
黑暗中,鹿烬躺在次卧的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隔壁房间躺着乔遇知,呼吸均匀。
而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取代他,得到她。不惜一切代价。
姐姐,我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