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这栋老楼时,房东太太只反复叮嘱:“晚上千万别照客厅那面穿衣镜。”我当时只当是老人迷信,笑着应下,心里却不以为然。
那面镜子确实古怪。镜框是深褐色的桃木,边缘刻着模糊不清的缠枝莲纹,镜面蒙着一层薄尘,却奇异地映不出半点污渍。我试过用湿布擦拭,镜面却愈发幽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更诡异的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能听见镜中传来细微的、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声响,断断续续,如附骨之疽。
起初我以为是老鼠作祟,直到那个暴雨之夜。
那晚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浑身湿透地回到家。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勉强照亮沙发一角。我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穿衣镜——镜中竟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我今早换下的蓝色衬衫,身形与我别无二致,只是脸隐在镜中幽暗的阴影里,模糊不清。我心头一紧,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再回头,镜中人却已抬起头,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吓得浑身发冷,几乎要叫出声来。就在这时,镜中人缓缓抬起手,做出一个“嘘”的手势。那动作,竟与我昨夜独自在家时,对着镜子练习演讲的手势一模一样!
我再也无法忍受,抓起外套冲出家门,在暴雨中狂奔至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店员见我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关切地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语无伦次地描述了镜中的怪事,他却只是同情地摇摇头:“姑娘,你是不是太累了?那栋楼……十年前就出过事。”
原来,十年前住在我这个房间的是一位年轻画家。他痴迷于画自画像,日夜对着那面穿衣镜描摹。后来,人们发现他死在镜前,手里紧攥着一支画笔,而他最后一幅画——画中之人,竟与他最后分毫不差,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井。更诡异的是,画中人的嘴角,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我听得浑身发抖,不敢再回那栋楼。然而,当我在朋友家暂住了三天后,却发现自己的生活开始出现无法解释的错乱。
我明明记得自己将手机放在了桌上,转头却发现它出现在了冰箱里;我精心准备的早餐,第二天早上竟变成了发霉的面包;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在自己身上发现陌生的伤痕——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割痕,脚踝处一块淤青,都不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终于明白,那个镜中人,正在一点点“取代”我。
我决定回去,亲手砸碎那面镜子。
深夜,我攥着一把沉重的扳手,站在镜前。镜中之人也握着一把扳手,与我对峙。它的脸依旧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地映出我的恐惧。
“你是谁?”我声音嘶哑。
镜中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我的心脏。
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镜中人的衬衫袖口——那里,赫然绣着一朵小小的、鲜红的玫瑰。而我那件蓝色衬衫上,从来没有过任何刺绣!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空空如也。再抬头,镜中人已消失不见。
我颤抖着举起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镜面。
“哐当——”
镜面应声碎裂。然而,在碎片中,我看到了无数个“我”。每个碎片里的“我”,都穿着那件绣着红玫瑰的衬衫,脸上带着同样冰冷的笑意,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瘫倒在地,浑身冰冷。
第二天,朋友发现我时,我正蜷缩在镜前,手里紧攥着一块镜片。我的蓝色衬衫袖口上,不知何时,竟也绣上了一朵鲜红的玫瑰。
而那面穿衣镜,早已恢复如初,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只是从那以后,每当我照镜子,都会仔细检查自己的袖口。
——那朵玫瑰,是否又长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