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回声

我搬进老旧居民楼的第三个月，开始听见那声回声。

单元楼没有电梯，我住顶层六楼，每天要爬三段铺着褪色红地毯的楼梯。地毯吸声，平日里连脚步声都显得沉闷，直到那天加班到凌晨，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门洞，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出回响——“咚、咚、咚”，每一步落下，身后都紧跟着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踮着脚跟在我身后半米远的地方。

我猛地回头，楼道里只有声控灯昏黄的光，照亮斑驳的墙皮和堆在角落的旧纸箱，空无一人。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裹上来，我慌忙跺脚，灯光再次亮起时，那脚步声也消失了。我安慰自己是加班太累产生了幻听，可从那天起，那声回声就成了楼道里的常客。

它只在深夜出现，准确来说，是在凌晨一点零三分。每当我那个时间点经过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身后就会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始终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我试过故意放慢脚步，它也慢；我加快速度，它也跟着提速，像是一道甩不掉的影子。有一次我壮着胆子突然转身，借着声控灯的光，看见楼梯扶手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衣角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刚有人脱下不久。

我开始留意这栋楼的住户。一楼住着一对退休老夫妻，二楼是个独居的快递员，四楼常年空着，五楼住了个开小卖部的阿姨。我旁敲侧击地问起三楼，阿姨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说三楼以前住过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半年前在楼梯上摔下去，没救过来，就摔在二楼和三楼的转角处。

我心里一凉，想起那声紧随其后的脚步声，还有那件蓝色外套。那天晚上，我特意提前回家，想避开凌晨一点零三分。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楼道里有动静。快到一点时，我听见楼下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从一楼慢慢往上爬，停在了三楼的位置，然后又折了下来，朝着我家门口的方向。

我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脚步声在我家门口停了下来，接着，门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嗒、嗒、嗒”，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关节敲门。我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直到那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道里。

第二天，我找房东退租，房东却笑着说：“你是不是听见那声回声了？没事的，那是三楼的小伙子还没走呢，他就是太孤单了，想有人陪他说说话。”我不敢再多问，收拾东西赶紧搬了出去。

离开的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处，声控灯突然亮了起来，一件蓝色的外套搭在扶手上，在风里轻轻飘着。我仿佛又听见了那声熟悉的回声，“咚、咚、咚”，像是在跟我说再见。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片老城区，可每当深夜听到脚步声，我总会想起那栋居民楼，想起那个住在楼道里的孤单灵魂。我常常想，或许他只是想找个人，陪他走完那段没有尽头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