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楼》

我是在搬入纺织厂家属院的第三个晚上，听见那层“不存在的楼”的声音的。

家属院是八十年代的红砖老楼，墙皮剥落成皲裂的痂，楼道里永远飘着潮霉味。房东说这楼一共七层，我租的七楼是顶楼，可每到午夜两点，天花板就会传来闷响——像是铁桶在水泥地上碾过，钝重的摩擦里裹着女人细碎的呜咽，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问楼里的张婆婆，她攥着竹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木头里：“哪来的八楼？姑娘，那是风刮铁皮的声，别瞎想。”可我分明看见，她说话时，眼神往七楼天花板瞟了一眼，喉结滚得发颤。

上周暴雨淹了巷口，楼顶的排水口堵了，我踩着湿滑的楼梯往天台走，刚推开安全门，就看见七楼的天花板裂了道指宽的缝，缝里垂着根锈得发黑的铁梯，梯级上还挂着半片沾血的病号服布料。

鬼使神差地，我抓着铁梯往上爬。风从夹层的破窗灌进来，卷着福尔马林和腐味扑在脸上——这里真的有“八楼”，是用旧木板搭在楼顶的夹层，墙皮泡得发绿，墙上贴满泛黄的病历单，照片里的女人穿蓝白病号服，眼睛被红笔涂成了血洞，名字栏写着“林薇”。

铁桶声又响了。我猛地回头，看见那女人蹲在墙角，正用铁桶拖一具盖白布的躯体，白布滑落的一角，露出的脸和我钱包里的旧照片一模一样——那是我失踪三年的姐姐，林薇。

她缓缓抬头，红笔涂的眼睛淌下黑血，嘴角咧出怪异的弧度：“妹妹，我等你好久了。”

我踉跄着往后退，后腰撞在冰冷的墙上，这才看见夹层的阴影里，还立着五个穿病号服的人影，每个都拿着红笔，正往自己脸上画眼睛。他们的病历单贴在背上，名字栏的字迹被血浸得模糊，只有最后一个空栏，用红笔写着我的名字：林念。

“这楼的夹层，要住满七个人才会封。”姐姐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冰凉的手指掐住我的手腕，“他们都是当年被医院‘处理’的病人，我找了三年，终于等到你了。”

脚下的木板突然晃了晃，我低头，看见血正顺着铁梯往下淌，在七楼的地板上积成扭曲的“八”字。楼下的张婆婆又在喊，声音抖得像破弦：“姑娘！别碰那梯子！1998年那楼烧死了六个病人，连带着值班的护士——那护士，和你长一模一样啊！”

姐姐的手已经按上我的眼睛，铁桶在我脚边转了个圈，桶沿上刻着的“林念”两个字，正往下淌着黑血。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夹层里的红笔声越来越密，像是无数只手，正往我的脸上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