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的凌晨四点，福建晋江的工业区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沉寂中。我拖着行李箱跟在二百身后，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心跳般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今年提前回，开车走。"二百呵出一团白雾，羽绒服领口露出厂牌 - 那是我们在鞋厂度过四百三十七天的证明。她的眼神有些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

二叔已经将二手越野车预热，尾气在凛冽的空气中凝成灰白的云团。我注意到车厢后排塞满了年货，但最显眼的是几个密封严实的泡沫箱，用黄色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在青山服务区褪色的指示牌下，二百突然接到第三个电话。她的指甲在手机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脸色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批货出了问题，"她终于开口，"你俩先回，我坐高铁追上来。"

我握方向盘的手心渗出冷汗。驾照夹层里的照片还是三年前在学校拍的，实际驾驶次数不超过五次。但看着二百焦灼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拒绝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国道像一条灰蛇蜿蜒在初冬的丘陵间。下午三点二十八分，我们停在一个突兀的集市 - 十几个摊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荒凉路段，卖着风干肉和竹编器具。空气里弥漫着肉桂与血腥的怪异混合气味，每个摊主都穿着厚重的围裙，上面沾着深色污渍。

少年就是这时摔倒在摩托车旁的。十七八岁的年纪，牛仔裤膝盖处磨出破洞，血珠从擦破的手掌滴落，在黄土上绽开细小的花朵。他试图推走那辆旧摩托时，胖摊主举着砍骨刀冲过来。刀刃沾着新鲜的肉屑，在诡异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要出事。"我拽二叔的衣袖，却发现天空正在变成稀释血液般的绛红色。不是晚霞，是某种活物般蠕动的色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天边吞噬过来。

胖摊主突然定格在翻找杂物的姿势上，像一尊被突然抽去灵魂的木偶。世界的声音瞬间抽空，连风都停止了呼吸，只剩我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里震荡。

天黑得不合常理 - 不是渐暗，而是像有人突然拉上了电闸。

不过转身拿车钥匙的功夫，整个集市空无一人。越野车覆着一层黏液状的露水，车门把手上挂着蛛网般的透明丝线，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磷光。

骨骼碰撞的脆响从身后传来，像是整副骨架被拆开重组的咔哒声。我回头时正看见二叔的右肩没入某种口器 - 那东西有着人类的大致轮廓，却长着昆虫的复眼和节肢，黏腻的皮肤下透出诡异的红光，像一盏坏掉的霓虹灯。

"二叔！"我伸手去拽，一个气球轻飘飘隔在我们之间。

那不是气球。

浮肿的人头咧嘴笑着，发丝如海草般飘动，瞳孔是密集的蜂巢结构，每个孔洞里都有细小的眼球在转动。就这一晃神，二叔和怪物同时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只剩半只皮鞋落在地上，鞋带还在微微颤动。

跑。我的大脑终于发出指令，双腿却像陷在沥青里。

越野车发动时，整个集市开始渗血。泥土、摊位、摩托油箱，所有东西都在渗出暗红色的黏液。天空中飘满人头气球，每根牵引绳都是蠕动的肠管，在血月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胖摊主站在血泊中央，举着砍骨刀向我挥手告别，他的复眼里映出千百个我惊恐扭曲的脸。

不知开了多久，黎明苍白的光线如匕首刺破夜幕。我把车停在一处废弃农舍前，呕吐物带着胆汁的苦涩灼烧喉咙。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停留在3:47，但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它们跟出来了。"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时，我差点撞翻生锈的铁桶。

他穿着沾满泥点的冲锋衣，手中铜管正在逸散金色絮状物，那些光点在空中组成奇异的符文。"青山镇的九个寄生体，"他拽着我躲进农舍，木门在身后发出呻吟，"屠夫、织梦者、蜂后、腐根、血巢、伪神、空壳、窃形者、终母。"

这些名字像冰锥刺进记忆。我忽然想起二百总在月圆之夜失踪，想起她总戴着那副从不摘下的墨镜。

"你身上有血巢的标记。"他掀起我的后衣领，指尖划过一片灼热的皮肤。镜子的碎片里，我看见颈后浮现出蜂巢状的暗红色纹路 - 正是胖摊主拍过我肩膀的位置。

远处传来蜂群振翅的嗡鸣，空气中开始飘散甜腻的腐臭味。他往铜管里填入符纸，那些黄纸上的朱砂纹路像活物般蠕动。"带我回去。否则不止你二叔，整个沿线村镇都会成为孵化场。"

油箱表显示只剩最后一格油。国道尽头泛起熟悉的血红，二百的最后一条短信停留在屏幕："千万别回..."，但发信时间显示是一年前的同一天。

农舍窗户突然炸裂，复眼闪烁的怪物挤进破洞。男人将我推向后院，铜管喷出的金絮在空中凝成燃烧的符咒。怪物发出高频尖啸，节肢在水泥地上刮出蓝色火花。

"开车！"他把钥匙扔给我，冲锋衣袖口渗出的血迹竟是诡异的荧光绿色。越野发动机轰鸣时，我看见九个身影在尘雾中显现 - 胖摊主的砍骨刀变成骨白色，而他身后漂浮的八具躯壳中，有一具戴着二百最爱的碎花头巾。

轮胎碾过蠕动的触须，后视镜里映出男人被蜂群淹没的身影。GPS定位突然跳转到"青山镇9号"，导航语音变成二百的声调："回家过年吧..."

仪表盘渗出鲜血般的黏液，方向盘在我掌心剧烈脉动。远处传来鞭炮声，像是骨骼断裂的脆响。年味混着血腥味从空调口涌出，收音机自动调频到婴儿啼哭的波段。

国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