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这荒废的宅院静得吓人。

风像是死透了，一丝也无，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腐木和湿土气味往鼻子里钻。四野漆黑，唯有我手中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晕开一团惨淡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残破的石板和前方那幢如同巨兽匍匐的漆黑轮廓。它不像寻常义庄，没有标识，没有牌匾，只在荒草乱藤中沉默地蹲伏着，檐角断裂，歪歪斜斜地刺向墨黑色的天穹。

罗纯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他跟我一样，道行浅薄，此刻攥着桃木剑的手背青筋凸起。旁边的刘琦更是脸色苍白，几乎要贴到我背上。唯有傅壕，胆气壮些，提着锈迹斑斑的铜钱剑走在最前，低声骂了句：“这鬼地方，阴气重得滴出水来。”

朱奎师父就在里面。白日里他追踪一股极邪的尸气至此，便再无声息。我们不得不来。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破门，一股更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人汗毛倒竖。堂屋极大，极空旷，蛛网密布，几口残破的薄皮棺材散乱搁着，正中央，一点幽蓝的烛火摇曳。

烛火旁，一个人影背对我们，佝偻着，正费力地将一道泛着血光的符箓拍在地上。浓烈的血腥味正是从他身上传来。

“师…师父？”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影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是朱奎师父。可他面目狰狞，道袍破碎，前襟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嘴角还挂着血沫。他脚下，一道扭曲的黑影被血符镇着，发出滋滋的侵蚀声，却仍在剧烈挣扎。

看到我们，他眼中没有惊喜，只有无边的惊怒和焦急。

“谁让你们来的？！走！快走——！”他声音嘶哑破裂，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伴随着嗬嗬的喘气声，“那东西…那东西是跟着你来的！快啊！”

跟着我？我心头猛地一沉，寒意窜起。

不等我追问，师父猛地咳嗽起来，大口黑血喷涌而出，他指着门外，目眦欲裂：“走！荒草…别走直路！咳咳…快！”

傅壕反应最快，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我：“听师父的！走！”

我们三人跌跌撞撞冲出废宅，一头扎进宅外那片比人还高的荒草丛中。草叶锋利，刮在脸上生疼，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身后那一点微弱烛光迅速被黑暗吞噬。我们不敢走直线，依言在密密的草丛中胡乱穿梭，深一脚浅一脚，心脏擂鼓般狂跳。

冷。一种不正常的、渗入骨髓的阴冷紧紧贴着后背，如影随形。

哗啦——！

正前方，一片高草毫无征兆地倒伏，一道黑影直挺挺地窜了出来！

不是走，不是跳，像是地底猛然刺出的一截枯木，带着积年的恶臭和泥土腥气。它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缕状，露出底下干瘪发黑的皮肉，指甲乌黑尖长，眼眶里是两个空洞，却死死“钉”在了我身上。

僵尸！就是师父镇住的那类东西，但这一个，气息更凶！

“呃啊——！”傅壕怒吼一声，将铜钱剑往前一刺，却只听“铛”的一声，如同刺中铁石，那东西只是微微一滞，乌黑的爪子直掏他心窝！

千钧一发，一道血影从后方猛扑过来，是师父！他竟拖着那般重伤追了出来！

“敕令！坤元为炉，厚土为牢，困！”

朱奎师父嘶声咆哮，双手结印猛地拍在地上。地面微颤，那僵尸周身的泥土骤然翻涌而起，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它的双腿、身躯，迅速凝固，化作一个土黄色的、半透明的丹炉虚影，将其暂时禁锢在内。僵尸在里面疯狂冲撞，土炉嗡嗡作响，裂痕蔓延。

师父又是一口血喷出，身形摇摇欲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师…”我赶忙去扶。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骇人，眼睛死死盯着我：“听我说…没时间了…去找你师叔…柳溪镇…李婉…”他每说几个字，就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她…她有办法…快…去那边废屋…”

他指向草丛深处一栋隐约可见的破旧房屋轮廓。

几乎是被他拖着，我们踉跄跄冲进那间勉强有个顶盖的破屋。师父猛地甩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脸色灰败得像金纸。他从怀中颤抖地摸出两张泛着微光的紫色符箓，不由分说，一巴掌拍在我胸前，另一张拍在惊魂未定的刘琦背上。

“天师护身…符…能挡…”他话未说完，眼中猛地爆出骇然。

屋内阴风骤起，气温陡降。

咯咯…咯咯咯…

诡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缥缈又尖锐。两道模糊的白影凭空浮现，长发遮面，身形扭曲，带着滔天的怨气，直扑我们！

师父猛地将我推开，双手急掐法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呃！”

一道白影无视他的咒法，鬼爪直刺，竟硬生生抓碎了他仓促凝起的一层微光，狠狠撞在他胸口。师父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角积满灰尘的破床上，又是一滩血咳出，再也爬不起来。

我胸前的紫符骤然发烫，一道紫光腾起，将扑到近前的女鬼稍稍逼退。另一边的刘琦也是如此，紫光护体，女鬼一时近身不得。

但那女鬼绕着我飞旋，发出刺耳的尖啸，一次次试探冲击。每一次碰撞，我胸前的紫符光芒就黯淡一分，烫得我皮肉几乎要烧起来。

另一只女鬼似乎更加焦躁，它猛地张口，吐出一枚漆黑如墨、缠绕着浓烈怨气的钉子状物体。

“小心！是破法钉！”师父在墙角嘶声提醒，却无力阻止。

那黑钉化作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射中我胸前的紫符！

“啪！”

如同琉璃碎裂，紫符瞬间光华尽失，炸成无数碎片湮灭。护体神光——破了！

冰冷的死亡触感瞬间扼住我的喉咙，那只女鬼的利爪已到眼前！我能清晰地看到它发丝后怨毒的眼睛。

完了。

我僵在原地，连闭眼都做不到。

“呀——！”

就在此时，一直躲在最后方、吓得几乎瘫软的刘琦，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尖叫着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我身前！

她周身没有任何法术光芒，就像个普通的绝望女子。

但下一秒，异变陡生！

就在女鬼的利爪即将触碰到她额前的瞬间，刘琦身体内部，仿佛有一轮皎月骤然苏醒！纯净、浩大、不容亵渎的炽白光韵轰然爆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光韵之中，一道模糊却威严神圣的虚影缓缓浮现，衣带飘飞，眸含清冷，如同九天降下的神祇。

神圣的光辉普照开来，那两只凶戾的女鬼如同被滚油泼洒，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身上冒出滋滋黑烟，身形迅速变淡、扭曲，在尖嚎中彻底消散无形。

破屋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喘息。

那神圣的光影也随之缓缓收入刘琦体内，她身体一软，向后倒去，我赶忙伸手抱住她。她体温高得吓人，面色潮红，仿佛刚才那一瞬抽干了她所有力气。

“呵…呵呵…”墙角，师父发出断续的笑声，混合着血沫，“天生…通灵体…连通神祇…自身…神韵…我竟没早发现…好…好…撑住…就能活…”

他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如同风箱破裂。

我抱着虚脱的刘琦，看着奄奄一息的师父，巨大的悲痛和茫然席卷而来。

师父挣扎着，眼神开始涣散，聚焦在我脸上：“徒儿…过来…”

我放下刘琦，踉跄着扑到床边。

“去…柳溪镇…找你师叔李婉…告诉她…是‘尸魈’…她…懂…”他死死攥着我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别…报仇…活下…”

话音戛然而止。攥紧我的手猛地松脱，垂落。

师父头一歪，最后一点生机从他眼中流逝了。

“师父——！”我跪倒在床前，喉咙像是被堵住，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傅壕和罗纯也红了眼眶，默默垂首。

轰隆！

就在此时，破屋的墙壁猛然炸开一个大洞！砖石飞溅中，那道熟悉的、恐怖的身影一步步踏了进来！土炉终究没能一直困住它——尸魈追来了！

它空洞的眼窝直接锁定了床上已然气绝的师父，发出一声低沉嗜血的咆哮，直扑过去！

“畜生！”傅壕怒吼，抄起铜钱剑还想阻拦。

尸魈只是一挥臂，傅壕便如同被重锤击中，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砸在墙上不知生死。

罗纯尖叫着向后躲闪。

尸魈的利爪眼看就要触及师父的遗体。

极致的愤怒和绝望猛地冲垮了我的理智。师父最后的话忘了，师叔忘了，柳溪镇忘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毁了它！同归于尽！

我看到了师父跌落在床边的布袋，那里面还有他最后的家当——几张雷符，还有一捆威力极大、他叮嘱过慎用的赤阳火药！

“来啊！”我嘶吼着，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捆火药，将所有残存的、微末的法力疯狂注入其中，同时点燃了引线！嗤——

我抱着火药桶，用尽全身力气，合身撞向那具尸魈！

爆炸性的力量和我疯狂的冲撞让它动作一滞。我死死缠抱着它冰冷恶臭的身体，向着破屋最承重的梁柱方向倒去！

“师兄！”罗纯的尖叫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炽烈的火光吞没了一切。

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身体的剧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一点点重新拼凑。

我没死？

挣扎着睁开眼，眼前是模糊晃动的景象。身体像是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但似乎……还算完整。我躺在一片焦黑的废墟里，身旁是炸得四分五裂的尸魈残肢，冒着焦臭的黑烟。罗纯正吃力地想将我扶起来，脸上混着泪水和黑灰。傅壕也捂着胸口，踉跄着走来。

我们……成功了？

巨大的悲恸和虚脱感同时袭来。

尘埃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味，缓缓飘落，笼罩着这片成为坟场的废墟。一切都结束了。

死寂之中，却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

我们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迷雾和尘埃深处，一道修长的人影缓缓走来，停在一片狼藉的空地前。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袍，样式古朴，看不出年代。面容模糊不清，并非因为有雾，而是某种奇特的感知隔绝，只觉他神情极为平静，无悲无喜，眼神淡漠地扫过焦土、残肢、废墟，以及侥幸存活的我们。

那目光，不像在看惨剧，不像在看生命，倒像在浏览……书上的字句。

他抬手，一杆玉笔凭空出现在他指间，笔尖萦绕着淡淡清辉。他对着面前空无一人、只有废墟的大地，提笔虚划，如同在判卷批注。

一个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回荡在死寂的旷野：

“鬼神亦有憾，善恶终无断。”

声音落下，他深深看了一眼这片疮痍，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缓步离去，身影迅速融入迷雾，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我们三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那是人是鬼，是仙是魅。

忽然，我眼前猛地一花！

猩红的光芒刺入脑海——并非看见，而是直接感知到——一行巨大的、扭曲的、仿佛用鲜血和火焰书写的字迹，悍然烙入我的意识最深处：

【朱奎毙命于此】【尸魈伏诛于斯】

冰冷的战栗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心！我猛地抓住身旁的罗纯和傅壕，他们脸上同样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极致惊恐！

原来我们所有的挣扎、牺牲、痛苦与绝望……

早已注定。

是残卷两行。

新的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