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墨的视线已经开始发花，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却传不到她耳里。

怀里的石精早已没了动静，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它还活着。

沈枝墨把小家伙往怀里又紧了紧，那点温热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在。

青云宗的山门就在前方，淡金色的护山大阵在雾里若隐若现，可那短短几里路，却像是隔着千重山。

她的灵力早就耗尽了，此刻全凭一股气吊着，喉咙里全是腥甜，咳出来的血落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

“师姐？”

山门前的守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试探着喊了一声。

等看清那道踉跄的身影，两个弟子脸色骤变，提着剑就冲了过来。

“是沈师姐！”

“快！快去报长老！”

沈枝墨被人扶住时，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弦。

她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只溢出一口血沫，眼前一黑就栽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青云宗的疗伤室。

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散发着冷光，将满室的药味照得一清二楚。

她躺在寒玉床上，四肢百骸都透着股僵硬的麻，腰侧的伤口被敷上了厚厚的药膏。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执法长老从阴影里走出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手里捏着枚玉简，上面正是她用精血拓印的传讯内容。

“感觉怎么样？”

长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眼底的凝重藏不住，“李长老说你灵脉受损三成，骨毒侵入丹田，至少要卧床一月才能勉强动功。”

沈枝墨动了动手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各宗门……”

“都收到了。”

长老打断她，语气沉得像块石头，“十二大宗门的传讯符昨夜就到了，现在各派的人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他顿了顿，将一枚泛着寒气的玉佩放在她枕边，“这是清心玉，能镇住骨毒的扩散。别多想，先养好伤。”

沈枝墨望着那枚玉佩，没说话。

她知道长老没说出口的话。

这事太大了，大到让十二大宗门那些平日里各自为营的老狐狸，连夜放下所有纷争赶来。

魔神降世，不是哪个宗门能单独扛住的，稍有不慎，就是整个南域修仙界的覆灭。

疗伤室里静得可怕，只有药炉里的药液偶尔咕嘟响一声，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石精……”

她终于想起小家伙。

“在外面养着，死不了。”

长老的语气缓和了些，“那小东西倒是硬气，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你这扑，被我拦下了。”

沈枝墨松了口气，眼角却莫名发酸。

她想起骨幽谷里，那小家伙拖着血肉模糊的翅膀往她身边挪的样子，想起叶然挡在崖边时，冰魄剑上那道孤注一掷的寒光。

原来真的有很多人，在为这场还没到来的浩劫，拼尽全力。

“长老，”沈枝墨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三个月……够吗？”

够不够他们集齐十二宗门的力量？

够不够他们找到破血火堂阵法的法子？

够不够她养好伤，再握紧叩问枪？

长老没回答，只是转身走到石壁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才留下一句，“你只管好起来，剩下的，我们这些老家伙会想办法。”

脚步声消失在密室门口，沉重的石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沈枝墨攥紧了枕边的清心玉，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她，必须在风暴来临前，从这寒玉床上爬起来。

因为三个月后的葬仙谷，她不能缺席。

哪怕是拖着这半残的身子，也要站在那里。

疗伤室的光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药炉里的灵草换了一茬又一茬，提醒着日子在悄然流逝。

沈枝墨的恢复比预想中更慢。

李长老每日来诊脉，眉头就没舒展过。

阴毒虽被清心玉镇住，却像附骨之疽缠在灵脉上，每次她想试着运转灵力，经脉就像被细针密密扎过，疼得冷汗直冒。

“急不得。”

李长老收起脉枕，语气严肃，“这毒是用万冤魂血炼过的，专噬修士灵根，你能保住丹田就已是侥幸。若强行催功，只会让毒势反噬。”

沈枝墨点点头，将刚凝聚起的灵力散去。

掌心的汗打湿了床单，她望着密室顶的符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褶皱。

不能运功，她便换了种方式。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她就靠着床头坐起，闭上眼睛沉入识海。

叩问枪的枪魂在识海中静静悬浮，金芒比往日黯淡了许多，却依旧透着不屈的锐气。

她开始一遍遍回想自己修行的每一式枪法。

从最初的基础刺击，到后来的“破风”“护芽”“分澜”“鸣锋”“守心”，每一个起势、每一次转腕、每一寸枪尖的角度，都在脑海里反复推演。

骨幽谷的战斗画面也成了她复盘的对象。

三长老血幡的轨迹有何破绽？

冤魂聚合时的阵眼藏在何处？

若重来一次，她该如何避开那些致命的黑气？

识海里的金芒随着她的推演，偶尔会泛起细微的波动，像是在回应她的意念。

除了温养枪魂，她还逼着自己进食。

哪怕喉咙里总泛着腥甜，哪怕灵米粥寡淡得难以下咽，她也会一口口逼着自己吃完。

身体是根基，她比谁都清楚，没有力气，一切都是空谈。

日子在单调的重复中过了半月。

这天，当沈枝墨再次试着运转灵力时，那熟悉的刺痛感竟弱了几分。

虽然依旧滞涩，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稍动就痛彻心扉。

她心中一动，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金芒，那光芒虽淡，却稳稳地悬在半空，没有溃散。

“有进步。”

门口传来声音，执法长老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深绿色的药液。

“这是清毒丹，你试试。”

长老将药碗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欣慰，“各派的人已经到齐了，正在议事堂商量布防，你……”

“我想过去听听。”沈枝墨打断他，目光坚定。

长老皱眉：“你的身体……”

“我躺着也是躺着。”

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却让她精神一振。

“我是唯一从骨幽谷活着出来的人，那里的阵法、血火堂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或许……能帮上点忙。”

长老望着她苍白却执拗的脸，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我让人抬你过去。”

半个时辰后，议事堂侧厅。

沈枝墨靠坐在软榻上，隔着一道屏风，听着外面传来的讨论声。

十二大宗门的长老们争论得很激烈。

有人主张主动出击，趁血火堂还未完全准备好，先端了万魔窟。

有人则认为应当固守，集合十二宗门之力布下天罗地网，等血火堂自投罗网。

“主动出击？谈何容易！”

一个暴躁的声音响起，“万魔窟周围的阵法是上古遗留的，血火堂又加了血幡阵加持，硬闯就是送死！”

“那难道等着他们破印？”

另一个声音反驳，“魔神残魂一旦苏醒，我们这点人够塞牙缝吗？”

争吵声越来越大，却始终没人能拿出一个稳妥的方案。

沈枝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榻沿，脑海里浮现出骨幽谷的阵法图。

那些白骨构成的阵眼、血纹流动的轨迹，与记忆中万魔窟的记载渐渐重合。

原来如此。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正要开口，屏风外却传来执法长老沉重的声音，“诸位，不如听听沈师侄的想法？”

争吵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就是那个从骨幽谷传讯回来的女娃？让她进来。”

沈枝墨深吸一口气，扶着弟子的手，缓缓站起身。

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当她推开屏风，走到众人面前时，眼神里的坚定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知道，她的恢复，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更是为了此刻能站在这里，为三个月后的大战，贡献出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