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墨离开腐骨渊的第三日,正御枪穿行于南境十万大山的云雾间。
枪杆泛着冷冽的银光,枪尖金芒托着她的身形,离地三丈平稳滑行,掠过林海时,惊起的飞鸟在她身后划出层层残影。
突然,丹田的金灵根猛地刺痛。
她旋即收枪减速,悬在半空低头望去。
下方密林的雾气竟泛着淡紫色,顺着风势缠上枪杆,被金芒一逼,发出滋滋的轻响,化作缕缕青烟。
“邪门。”
石精从她肩头探出头,原本漆黑的鳞片骤然泛起红光,小爪子死死扒着她的衣领,对着下方一处山坳嘶吼。
御枪俯冲的瞬间,风声在耳畔呼啸。
越靠近山坳,猩甜味越浓,地面渗出的暗红色黏液在林间蜿蜒。
落在一株千年古树上时,枪尖轻轻点在树干上,视线穿过枝桠,山坳中央的洞窟赫然在目。
洞口垂着数十个半透明的丝囊,囊袋足有一人高,里面蜷缩的人影在风中轻轻晃动,四肢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
最边缘的丝囊裂了道口子,露出半截干瘪的手臂,脖颈上淡红色的齿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嗯?”
沈枝墨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臂的指缝间,那里攥着半块染血的布帛。
她屈指一弹,枪尖金芒化作细丝,精准地卷过布帛,将其带到面前。
布帛上绣着的血色蝴蝶,布帛角落还用血写着三个字“万蛊窟”。
石精对着蝴蝶标记炸毛,突然从她肩头蹿出,小身子在空中划出道黑影,狠狠撞向布帛上的蝴蝶。
就在这时,洞窟里传来铁链的拖地声。
两个穿红衣的侍女走了出来,裙摆沾着黏液。
其中一人拖着根铁链,链锁那头拴着个昏迷的少年,少年脖颈上的血蝶齿痕还在渗血,怀里掉出的木牌在月光下翻转。
“这金灵根倒是纯,”尖嗓子侍女用银簪戳了戳少年的脸。
“等月圆夜挖了他的心口血,蛊姬的金髓蛊就能成了,到时候骨幽谷主定会赏我们血火堂重宝。”
骨幽谷!
沈枝墨指尖骤然握紧枪杆,枪身泛起层层金纹。
她正欲动身,石精突然咬住她的衣袖往下拽。
顺着小家伙的视线看去,那两个侍女身后,一只巴掌大的血蝶正悄然振翅,蝶翅上的纹路竟在缓缓蠕动,每扇动一下,周围的甜香便浓一分。
血蝶似乎察觉到了她,突然调转方向,如同一道血箭射来。
“不知死活。”
沈枝墨手腕轻旋,枪在身前划出半道圆弧,金芒凝成的屏障瞬间将血蝶罩住。
血蝶在屏障里疯狂冲撞,突然爆开,化作漫天血雾,雾中的虫卵落在金芒上,瞬间被灼成飞灰。
石精趁机喷出一口金髓灵气,将残余的血雾烧得干干净净,小脑袋得意地蹭了蹭她的下颌。
“谁?”
洞窟里的侍女闻声转头,灯笼的光晕刺破黑暗,正照向沈枝墨藏身的古树。
沈枝墨被侍女拖拽着穿过洞道时,故意将脚步放得虚浮,任由洞壁渗出的黏液溅在衣摆上。
那些暗红色的黏液触到皮肤,传来针扎似的痒意,她却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不去运功抵抗。
越是表现得虚弱,越能让对方放下戒心。
石精藏在发髻里,鳞片上的黏液与洞壁浑然一体,只有尾巴尖偶尔悄悄扫过她的耳廓,像是在确认她的状况。
深入洞窟百丈后,甜香突然变得浓稠,几乎凝成实质。
前方豁然开朗,竟是座能容纳数百人的溶洞,洞顶垂着钟乳石,被岩浆映得泛着血红色,这便是蛊姬的蛊神殿。
神殿中央的白骨祭坛堆得足有三丈高,骨头的断面泛着诡异的油光,显然是刚被处理过。
而祭坛旁的玉座上,蛊姬的红裙裙摆扫过地面时,那些缠在石缝里的血蝶蛊竟纷纷避让,像是畏惧着什么。
“抬起头来。”
蛊姬的声音从纱巾后传来,带着种奇异的回响。
沈枝墨缓缓抬头,故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涣散。
当血蝶落在腕间时,沈枝墨感觉到那冰凉的口器刺破皮肤。
她屏住呼吸,金灵力在皮下凝成层薄如蝉翼的盾,只让血蝶吸到些微驳杂的灵力。
血蝶似乎不满,在她腕间焦躁地爬动,口器反复刺探,而蛊姬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纱巾下的视线像带着钩子,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倒是个能忍的。”
蛊姬突然笑了,笑声里的甜意比迷心香更腻,“把她扔进养蛊室,别让那些废物伤着了。”
养蛊室的铁笼锈迹斑斑,笼栅上还挂着些破碎的衣料,显然曾有修士试图挣扎过。
沈枝墨被推进最角落的笼子时,邻笼的修士突然扑过来,铁栏被撞得哐当作响,他双目突出,喉咙里嗬嗬作响,指着她的手腕嘶吼。
“蝴蝶……又来一只……疼啊……”
那脖颈上的齿痕早已发黑,周围的皮肤像枯树皮般开裂,隐约能看见皮下有东西在蠕动。
夜幕降临时,洞外传来蛊姬诵经似的咒语,铁笼里的修士们突然同时抽搐起来,嘴里机械地重复着“月圆……祭……”。
沈枝墨借着岩浆的微光,仔细打量着这些人。
他们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却都残留着金灵根特有的锐劲,显然都是被特意挑选来的养料。
石精这时从发髻里钻出来,小爪子拍了拍她的脸颊,又指向墙角的排水口。
那洞口边缘凝结着层淡金色的硬壳,沈枝墨伸手摸去,硬壳下竟藏着细碎的蚀金石粉末,金行灵力顺着指尖传来,带着股熟悉的暖意。
她屏住呼吸,顺着排水口往里爬,管壁上的刻字被岩浆熏得发黑,笔画却异常用力。
月圆夜,祭蛊时,幡旗动,本命现。
这十二个字,每个笔画末端都带着道划痕,像是刻字人临死前的呐喊。
爬到尽头时,她突然摸到块凸起的石头,用力一按,竟露出个仅容一掌通过的暗格。
暗格里藏着半截断裂的剑穗,穗子上的玉佩与蚀骨真人的令牌材质相似,而玉佩背面,刻着个模糊的“骨”字。
又是骨幽谷的痕迹。
退回铁笼时,石精正蹲在蚀金石粉末旁,用爪子把粉末往自己鳞片上抹,那些原本泛着红光的鳞片竟渐渐恢复漆黑。
沈枝墨心头一动,悄悄抓起把粉末藏进袖口。
看来这蚀金石,不仅能克制邪蛊,或许还能掩盖金灵根的气息。
邻笼的修士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突然咧开嘴,露出被血沫染红的牙齿。
“蝴蝶……要来了……”
沈枝墨扶着石壁挪到蛊神殿时,故意让脚步踉跄,袖口蹭过洞壁的黏液,留下道深色的痕迹。
她低垂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活脱脱一副灵力耗尽的模样。
石精藏在她的衣襟里,小爪子紧紧攥着块蚀金石碎末,只有在她被侍女推搡时,才会悄悄用尾巴尖顶顶她的腰,像是在替她抱不平。
“这点能耐也配当金丹修士?”
守在神殿门口的侍女嗤笑,抬脚想踹她,却被蛊姬的声音喝止,“罢了,留着还有用。”
沈枝墨被指派擦拭白骨祭坛时,指尖触到那些冰凉的骨头,才发现骨头上布满细密的孔洞,孔洞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粉末。
是血线虫的粪便!
她心头一凛,原来蚀骨真人和蛊姬早有勾结,只是不知这层关系背后,藏着骨幽谷怎样的谋划。
擦拭到第三日,她终于看清了六面幡旗的全貌。
青色幡旗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细线,每当蛊姬念动咒语,幡旗上的细线便会亮起,地面的黏液便会翻涌,钻出更多细小的蛊虫。
赤色幡旗的血蝶纹路最鲜活,而最中间的黑色幡旗,上面的纹路扭曲如蛇,隐隐能看出是只巨大的蛊虫轮廓。
那日给蛊姬奉茶,沈枝墨端着茶盏的手故意抖了抖。
青瓷茶盏落在黑色幡旗上的瞬间,滚烫的茶水溅开,幡旗突然剧烈震颤,旗面的蛊虫纹路竟像活过来般扭曲挣扎。
蛊姬猛地按住心口,纱巾下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指尖渗出的血珠滴在幡旗上,竟被旗面贪婪地吸收,连纹路都亮了几分。
“废物!”
蛊姬的声音陡然尖锐,却没再深究,只是挥挥手让她退下。
沈枝墨低头退到殿外时,指尖已悄悄沾了点幡旗上的血痂。
夜里,她将血痂放在石精面前,小家伙的鳞片瞬间变得漆黑,急得用爪子扒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这分明是本命蛊的精血,与蛊姬的性命相连。
整理蛊姬梳妆台时,沈枝墨在妆匣底层摸到本封皮发黑的古籍。
《血火堂秘录》里面记载的控蛊术看得人头皮发麻,而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离火佩乃金行至宝,两半合一可破万蛊,专克本命蛊……”
书页间夹着的半张地图,用朱砂圈出腐骨渊的位置,旁边批注着“离火佩另一半藏于蚀金石脉”。
原来蚀骨真人守着的,不只是血线虫,还有这能克制蛊姬的关键。
沈枝墨迅速将地图记在心里,把秘录塞回原处时,眼角瞥见铜镜里的自己。
她对着铜镜勾了勾唇角。
看来这潜伏的日子,还能再添些惊喜。
石精从衣襟里探出头,叼来块新攒的蚀金石碎块,圆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是在说“我也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