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骨灰盒被稳妥地安置在唐泽梅公寓里一个安静温暖的角落,旁边放着那支失而复得的金色怀表。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最沉重的那块巨石,似乎随着离开北条家那座阴森宅邸的那一刻,终于被彻底移开。
空气仿佛都变得轻盈了许多。
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东京璀璨的夜景,沉默良久。
那些不堪的、痛苦的记忆依旧存在,但它们似乎再也无法轻易地刺痛她、束缚她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正的自由感,如同初春的溪流,缓缓浸润着她的四肢百骸。
赤司征十郎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
他能感受到她身上气息的变化,那种常年笼罩着她的、若有若无的疏离和自我保护般的倦怠感,正在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晰的冷静。
忽然,唐泽梅转过身,黑眸直视着赤司征十郎那双深邃的异色眼眸。
她的目光不再闪躲,也不再带有之前的慌乱和羞涩,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锐利的平静。
“征。”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谈谈。”
赤司微微挑眉,似乎并不意外。他走到沙发旁坐下,姿态从容,示意她继续。
他从未怀疑过她的智商,也早就知道,以她的敏锐,不可能一直察觉不到他的异常。
唐泽梅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他对面,微微倚靠着书桌边缘,双手抱臂,这是一个略带防御但更多是思考的姿态。
“从你生日那天开始…”
她缓缓说道,目光像是审视般落在他脸上。
“从那天开始,——你变得很不对劲。”
她开始一条条列举,思维清晰得可怕:
“你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审视或者偶尔的兴趣。而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深切的痛苦和后怕。”
“你的行为模式也变了。以前的你,即便关心,也会更迂回,更符合你‘赤司家少主’的身份和骄傲。但现在……”
她想起那些强势的吻,不容拒绝的宣告,甚至那枚强制戴上的戒指。
“……你变得直接,甚至有些……不顾后果的急切和霸道。”
“你知道太多你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关于我的过去,关于北条家,关于我母亲……甚至关于我那点可悲的……”
她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想说出“暗恋”两个字,“……心思。你似乎对我了如指掌,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久到……超越了现实的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反应。赤司征十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鼓励她说下去的笑意。
唐泽梅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结论: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一定就是真相。”
她引用了一句耳熟能详的推理名言,黑眸紧紧锁住他。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赤司征十郎’,至少不完全是。你……经历过更多,对吗?”
“你经历过……失去。而且,失去的……是我。”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肯定。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因为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后怕,才能解释他那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赤司征十郎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惊讶或慌乱,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和深深的欣赏。
他轻轻鼓起掌来,一下,两下,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精彩。”
他由衷地赞叹,异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和爱意:“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看出来。”
他从未刻意在她面前完美地掩饰过自己的异常。
一方面是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难以完全控制,另一方面……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一直在期待着她能看穿,能理解,能分担这份沉重而孤独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珍重的温度。
“是。”
他坦然承认,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一丝无法磨灭的痛楚。
“我来自一个没有你的未来。”
“我失去了你,就在我生日那天,一场车祸。”
“我抱着你的骨灰,度过了五年。”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如同巨石,砸在唐泽梅的心上。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尤其是听到“骨灰”、“五年”这样的字眼,还是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停滞。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眼前这个骄傲如帝王的少年,是如何在失去她后,变得冰冷而孤寂,抱着一个冰冷的盒子,独自熬过漫长而绝望的五年。
所以……才会有那样深刻入骨的爱恋和恐惧。
所以……才会那样急切地想要抓住她,确认她的存在。
所以……才会对任何可能失去她的因素,都表现出超乎常理的偏执。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唐泽梅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即便重来一次也无法彻底消散的悲伤,之前所有因他强势手段而产生的委屈、不满和慌乱,忽然间都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理解。
她缓缓抬起手,覆盖在他抚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是吗……”
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那一定……很辛苦吧。”
赤司征十郎因她这句话,眼眶骤然一酸。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很辛苦。”
“所以,这一次,别再离开我了,梅。”
“永远都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