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冰冷的光线落在赤司征十郎挺直的脊背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翻涌的沉郁。

洗胃室的灯终于熄灭，门被推开，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出来。

唐泽梅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呼吸微弱，像是被暴风雨摧残过后奄奄一息的白梅。

他一步上前，指尖在身侧蜷缩，用力到骨节泛白，才勉强克制住触碰她的冲动。

目光死死锁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那细微的、因呼吸而轻颤的睫毛，成了维系他理智的最后细线。

转至普通病房，一切安顿妥当，桃井五月红着眼睛被青峰和黄濑劝说着先回去休息，答应明天一早再来。

紫原被绿间半强制性地拖走，嘴里还嘟囔着要留下零食。

黑子哲也最后离开，冰蓝色的眼眸深深看了赤司一眼，无声地传递着某种担忧。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落下，如同催命的钟摆。

赤司搬过椅子，坐在床边，沉默地注视着沉睡中的少女。

所有的怒火、后怕、恐惧，在极致的压抑后，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黑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世间最易碎的泡沫。

“梅……”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在寂静的病房里几乎微不可闻。

“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

回应他的，只有她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守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由浓墨转为鱼肚白，雨声渐歇，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痕。

唐泽梅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意识先是模糊，随即昨晚那可怕的绞痛和冰冷的洗胃管记忆涌入脑海，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胃部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赤司征十郎。

他依旧穿着昨天的衣服，衬衫有些褶皱，暗红的发丝不像平日那般一丝不苟，几缕散落在额前。

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却显得格外冷硬。

他正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了昨日那令人心慌的炽热和偏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她看不太懂，却莫名让她心脏一紧的沉寂。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几秒。

唐泽梅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一种混合着尴尬、羞愧和莫名心虚的情绪涌了上来。

“……抱歉。”

她先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

“给你…添麻烦了。”

语气是她惯有的、试图用疏离来掩饰真实的腔调。

赤司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脆弱的伪装，直抵内里那个惊慌失措、自我厌弃的灵魂。

过了许久，久到唐泽梅几乎要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时，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莫名带着一种千斤重的力度。

“唐泽梅。”

他叫她的全名，带着一种正式的、令人不安的郑重。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只要你问我……”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关于昨天，关于我任何反常的行为，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什么都会告诉你。”

他的目光沉静而坦诚，没有丝毫闪躲，仿佛已经做好了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的准备，无论那听起来多么荒谬离奇。

“所以…”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和……恳求？

“能不能不要再用这种方式……伤害你自己？”

所以，能不能不要这样…把我推开，把自己逼到绝境。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唐泽梅却奇异地听懂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比面对失控的汽车、比胃部的绞痛更让她害怕！

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他可能经历了某种超现实的事情？

告诉她他可能对她抱有超越“友人A”的感情？

打破那层她赖以生存的、安全的玻璃罩？

不！不要！

她几乎能想象到，一旦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一旦那些她无法承受的情感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她该如何自处？那会比吞药洗胃更让她痛苦万分！

她下意识地猛地低下头，避开他过于锐利直白的目光，心脏狂跳，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急切地否认。

“不…不用！我没什么想问的！昨天…昨天只是个意外！是我自己不小心吃错了药！真的！和你没关系！”

看啊。

又是这样。

赤司眼底深处那一点点微弱的、期盼的光，在她慌乱失措的拒绝和撇清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湮灭在深不见底的沉寂里。

他应该早点意识到的。

她那副刻意伪装的散漫、反骨、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外表下，藏着的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惊惶不安的胆小鬼。

一颗堪比太宰治笔下人物还要敏感自卑、脆弱不堪的心。

哪怕他捧出百分之百的诚实，换来的也只会是她更剧烈的慌乱、恐惧、不安和不信任。

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拉远了一点距离。

周身那股沉郁迫人的气场悄然收敛，脸上恢复了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仿佛昨夜那个失态咆哮、小心翼翼守护、甚至透露出脆弱一面的赤司征十郎，只是她混乱意识产生的一场幻觉。

“……是吗。”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没事就好。”

唐泽梅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一股巨大的、可耻的安心感包裹了她。

看吧，果然如此。

万岁，赤司征十郎恢复了“正常”。

那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关注终于消失了。

果然…人生最大的错觉，就是“XXX喜欢我”。

她又在自作多情，差点就被那反常的表现迷惑了。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浅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失落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掠过心湖，未泛起多少涟漪便沉入深处。

她努力忽略掉胃部的不适和身体的虚弱，强行让自己恢复成那副惯有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散漫模样，尽管经过一整夜的折磨，她早已倦怠不已，脸色苍白得像纸。

桃井五月和其他人陆续赶来探望，病房里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桃井红着眼睛絮絮叨叨，紫原又塞过来新的零食，黄濑说着蹩脚的笑话试图活跃气氛。

唐泽梅勉强地应对着，唇角扯出敷衍的弧度，眼神却有些涣散。

在桃井担忧地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以后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再做傻事的时候……

在说话的中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头一歪，靠着枕头，就在这喧闹的关怀声中，极其突兀地、彻底地睡了过去。

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逃回了无需思考、无需应对的黑暗之中。

赤司征十郎站在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苍白脆弱的睡颜。

他缓缓抬起手，无名指上的黑曜石戒指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唯有那双异色的眼眸最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沉重的痛楚与决意。

退缩吗？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即使用尽手段，撬开那坚硬的外壳会让她感到疼痛，他也一定要将那个胆怯的灵魂，从自我否定的泥沼里，彻底拖出来。

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