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0日
天空是那种洗得发白的、冰冷的灰蓝色,阳光稀薄,毫无温度地洒落在墓园整齐肃穆的石碑上。
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更添几分萧瑟。
奇迹的世代众人又一次聚在了一起。
年复一年,这个日期如同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将他们从各自忙碌的生活中召回,聚集到这片冰冷的土地前。
不再是喧闹的生日聚会,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祝福。
只有一座打磨光滑的黑色墓碑,一张镶嵌其中的、已然褪了些许色彩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半眯着眼,神色是熟悉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慵懒,嘴角却似乎又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嘲讽弧度,定格在了最好的年华。
唐泽梅。
她的名字下面,只有简单的生卒年月。
自她离开后,再没有人能对赤司征十郎说出那句“生日快乐”。那四个字,对于在这一天同时失去她的他们,尤其是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也太过残忍。
生日的欢庆早已被永恒的忌日所取代,喜悦被凿刻入骨的悲伤锈蚀。
一如往年,他们带来了她喜欢的东西。
紫原敦放下了一大堆最新口味的薯片和巧克力棒,包装袋鲜艳的色彩在灰暗的墓园里显得格格不入的突兀,却又透着一种笨拙的怀念。
青峰大辉放了一本最新的篮球杂志,嘟囔着“这家伙以前明明看不懂也要瞎凑热闹”。
黄濑凉太放了一小盆精致的白梅盆栽,花苞紧裹,尚未绽放。
绿间真太郎推了推眼镜,放下了一份今日的幸运物——一个据说能带来安宁的水晶。
黑子哲也安静地放上一束纯白的百合,清新淡雅。
桃井五月则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发生的琐事,谁的比赛赢了,谁又闹了笑话,仿佛那个少女只是懒洋洋地躺在那里听着,随时会睁开眼吐槽一句“五月你好吵”。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轻快,却依旧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哽咽,消散在冷风里。
赤司征十郎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异色的双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压抑在冰面之下。
他是这群人中最成功、最显赫的一个,早已在商界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冷冽气场。
但在此刻,他仅仅只是一个站在挚爱墓前的、沉默的哀悼者。
时间并没有抚平任何伤痛。
它只是将他打磨得更加内敛,更加善于隐藏。
那蚀骨的空洞从未消失,只是被他用无数的会议、谈判、文件和胜利小心翼翼地填充、掩盖,仿佛这样就能假装一切正常。
唯有在这个日子,在这个地方,所有伪装都会土崩瓦解,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实。
祭奠接近尾声,众人准备离开,将最后的独处时间留给他。
桃井五月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心中酸涩难言。
就在她转身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赤司垂在身侧的手,倏地定格。
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设计简洁却足够醒目的钻戒,正折射着稀薄而冰冷的光线。
桃井的心猛地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惊讶,茫然,随即是一丝为照片上少女感到的尖锐悲伤,最后又混杂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赤司君……有未婚妻了吗?
是了,他那样的身份,赤司财阀唯一的继承人,日本商界炙手可热的新星,与家世优越、品行端方的女子订婚,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商业联姻,强强联合,这才是他应该走的、符合他身份的道路。
时间果然……能淡化一切,也能推动一切向前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愧疚,仿佛背叛了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朋友。
这样想,对梅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可旋即,她又意识到自己的自私。
没有人有权利要求赤司君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永远为了一个逝去的人画地为牢。
他能够走出来,能够尝试接受新的生活,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只是……桃井望着那座冰冷的墓碑,寒风吹起她的发丝,眼眶微微发热。
只是,梅以后……会不会很寂寞呢?
她用力眨了眨眼,压下泪意,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上其他人的脚步,离开了墓园。
空旷的墓地里,只剩下赤司征十郎一人。
风声似乎更清晰了。
他缓缓走上前,屈膝,半跪在冰冷的墓碑前。
指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抚过照片上少女慵懒的眉眼,抚过那冰凉的、刻着她名字的石材轮廓。
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许久,他低沉而沙哑的嗓音才在寂静的空气里轻轻响起,带着一种几乎破碎的温柔。
“梅,祝我生日快乐。”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掠过墓碑的微响。
他的目光垂落,落在自己无名指的那枚钻戒上。
冰冷的钻石光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异色眼眸中。
这并非什么婚约的象征。
不久前,他的父亲,赤司征臣,确实与他进行了一场关于未来、关于婚姻的谈话。
老狐狸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冷静而现实。
“你的心里可以一直装着某个人,征十郎,我理解。但别忘了,你是赤司家的家主。你的婚姻,必须是理智的,必须对家族最有利。”
他当时只是平静地听着,未置可否。
而这枚戒指,是他私下里,寻了最顶尖的工匠,用了特殊的方式,将一点点……她的骨灰,融入了钻石的基底之中,精心制作而成的。
独一无二,永恒不朽。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极致、最偏执、也最绝望的拥有和陪伴。
他微微抬起手,将那枚冰冷的戒指凑近唇边,极其轻柔地落下一个吻。
动作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眷恋与痛楚。
“这样……”
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从今以后,也请一直陪着我。”
以这种沉默的方式,融入他的骨血,见证他的荣光与失败,分享他的孤寂与岁月。
直到他的心跳停止,直到永恒。
寒风卷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墓碑上的少女依旧慵懒地半眯着眼,无声地凝视着这个在她离去后,变得更加冰冷、也更加执着的世界,和她那以最残酷又最浪漫的方式,将她镌刻入生命轨迹的……少年。
生与死,在这一刻,以一枚戒指为媒介,达成了一种诡异而悲伤的共生。
生日快乐,征十郎。
忌日安息,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