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璀璨光芒,流淌在衣香鬓影之间,却无法照亮赤司征十郎眼底深处那片永恒的沉寂。
他刚刚结束与几位重要客户的寒暄,完美的礼仪无懈可击,唇边甚至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公式化的微笑,但那双异色瞳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成功的青年企业家,赤司财阀的继承人,日本商界冉冉升起的巨星……这些光环加诸其身,他步履从容,掌控全局,如同国际象棋棋盘上无可争议的王。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部分早已在那年冬季的雨夜里彻底死去。
时间并非良药,它只是一层不断积累的尘埃,覆盖在名为“失去”的伤口上,看似平整,内里却依旧化脓、溃烂,稍一触碰,便是蚀骨之痛。
他微微颔首,正准备从侧厅离开这片虚浮的热闹,一个柔软得有些刻意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征君。”
称呼亲昵得令人不适。
一股冰冷的不悦瞬间窜上脊背。
能这样称呼他的人,屈指可数,而绝非在场任何一位。
出于自幼刻入骨血的礼仪,他顿住脚步,缓缓转身。
视线落在发声者脸上时,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张脸……有五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和脸型的轮廓,恍惚间几乎要撬开他严密封锁的记忆闸门。
黑发黑眸,是了,一样的发色与瞳色。
但下一刻,所有因相似而起的细微波澜,顷刻间被更为汹涌的、尖锐的冰冷厌恶所取代。
赝品。
北条优纪。
这个名字伴随着一段简短却足够负面的回忆浮现在脑海。
梅同父异母的姐姐,北条家那位真正意义上的“大小姐”。
幼年时在北条家那座令人窒息的宅邸里,这个女人是如何处处针对那个沉默而倔强的私生女,手段拙劣地陷害、描黑,乐此不疲地进行着毫无意义的攀比,并热衷于抢夺属于梅的一切——哪怕那只是一块点心,一句无关紧要的夸奖。
而梅呢?
那时的梅,北条砂糖,大多时候只是报以厌倦的、近乎冷漠的沉默。
她很少辩解,或许深知辩解在北条家从来看重的不是真相,而是身份和价值。
于是,惩罚接踵而至——鞭打,关禁闭,跪在冰冷的走廊上面壁思过。
那双黑眸里的光芒,在一次次的苛待中,从最初的受伤倔强,逐渐沉淀为彻底的疏离与嘲讽。
眼前的女人,不仅容貌刻意模仿了五分,连穿着风格都在拙劣地复刻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六岁、被雨水和车祸定格在时光里的少女。
只是,那份慵懒自然的神韵学不来,反而显得矫揉造作;那份藏在淡漠下的聪慧锐气更没有,只剩下流于表面的、精心算计的楚楚可怜。
帝光中学时期,就是这个女人,因为散播关于梅的不堪谣言,并且自作多情、高调地追求他,甚至擅自在校园里散播他们正在交往的谣言,触怒了他。
他甚至无需亲自出手,只是在一次与北条家主的会面中,淡漠地提了一句“北条家的家教似乎有些令人担忧”,不久后,这位“大小姐”便被匆匆送出了国,再未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没想到,时隔多年,她竟又回来了。
并且,以这样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
“北条小姐。”
赤司压下眼底翻涌的冰寒,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纯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商业式冷漠。
他微微颔首,准备立刻结束这令人不快的偶遇。
然而北条优纪却上前一步,手中捏着一方精致的手帕,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刻意的哽咽。
“征君,我听说……关于砂糖的事,我很遗憾。”
她说着,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力道恰到好处地将那点本就稀薄的泪水揉开,将眼圈揉得更加通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当时在国外,结果却连砂糖的葬礼都没来得及赶回来。”
她继续表演着,语气里的悲伤虚假得如同劣质香水,刺鼻而令人反感。
这幅姿态,彻底点燃了赤司心中那团冰冷的怒火。
遗憾?她也配提遗憾?
葬礼?她以什么身份出席?
以那个从小到大不断伤害她、排挤她的“姐姐”的身份?还是以那个抢走她生存空间、夺走她应有关注的“北条家正统”的身份?
一股尖锐的暴戾几乎要冲垮他引以为傲的自制。
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闭嘴!”
两个字,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凌厉而残酷地斩断了她虚伪的表演。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恐怖的威压,让周围隐约投来的视线都瞬间缩了回去。
北条优纪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一颤,脸上的悲伤表情僵住了,像是拙劣的面具裂开了缝隙。
她似乎没料到,时隔多年,对方依旧如此不留情面。
赤司征十郎向前逼近半步,那双异色的眼眸此刻沉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的怒意,仿佛要将她彻底冻结、粉碎。
“她叫唐泽梅…”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千斤重的力度,砸在北条优纪惨白的脸上。
“不是北条砂糖。”
不要用你们那令人作呕的姓氏,不要用她拼尽全力挣脱、最深恶痛绝的名字来侮辱她。
那个名字代表着她所有的痛苦、压抑和不幸,是她宁愿背负“私生女”的污名也要彻底抛弃的过去。
他看着她血色尽失的脸,眼中没有半分动摇,只有彻骨的寒意。
“……还有,北条小姐。”
他的语气重新恢复了一种极致的、反而更令人恐惧的平静,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
“请称呼我为赤司,或者赤司征十郎。”
“征君”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是对那个已逝之人的双重亵渎。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玷污自己的视线。
他径直转身,迈开步伐,挺直的背影在流光溢彩的宴会厅里切割出一道冰冷决绝的界限,将所有的虚伪、算计和令人作呕的表演,彻底隔绝在外。
身后的北条优纪僵在原地,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脸上青白交错,那副精心营造的可怜相终于彻底崩塌,只剩下羞愤和难堪。
而赤司征十郎,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早已遍布裂痕的心脏,正因这突如其来的、与过去阴影的重逢,而再度渗出冰冷的血来。
梅。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着那个名字。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他站得多高,伪装得多么完美,只要一丝与回忆相关的风吹草动,就足以将他打回原形——
变回那个在冰冷雨夜里,永远失去了心中所爱,只能抱着一个冰冷密码箱,徒劳地试图抓住一点虚幻温暖的……绝望少年。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宴会厅的辉煌无法照亮其分毫。
一如他内心的荒芜,再多的成就与光环,也无法填补那份永恒的缺失。
蚀骨之痛,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