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征十郎视角番外）

雨声。

淅淅沥沥，敲打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上，永无止境般，编织着一种冰冷的、灰蒙蒙的寂静。

自我有记忆以来，从未觉得东京的雨季如此漫长，如此……令人窒息。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手边一方桌面。

那个冰冷的金属密码箱敞开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赤裸裸地摊在光晕下。

里面的东西——笔记本、纽扣、照片、棋子、票根——每一件都像烧红的烙铁，灼烫着我的视线，我的皮肤，我的灵魂。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粒第二颗纽扣。

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某种滚烫的余烬，灼得指腹生疼。

帝光毕业那天，制服上缺失的纽扣，我并未在意。

不过是无用的装饰，不过是无聊仪式的附属品。

我甚至不记得它是何时脱落、去了哪里。

原来，是她。

想象着她是以何种心情，在人群的喧嚣和离别的混乱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线头上解下，或是从某个角落拾起，然后紧紧攥在手心，藏进口袋。

她那总是显得慵懒淡漠的脸上，那一刻是否染上了窃喜的红晕？眼底是否闪烁着得逞的、孩子气的光亮？就像她偶尔在棋盘上出其不意将我一手时，那转瞬即逝的狡黠。

而我，一无所知。

我将它归结于意外丢失。

我甚至未曾费心去寻找。

我的目光投向的是更远大的目标，是下一个阶段的“胜利”。

这些细微的、柔软的、属于青春期的琐碎情绪，被我理所当然地排除在必须精准计算的范畴之外。

愚蠢的……傲慢。

拿起那张模糊的照片。

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渲染得温暖而朦胧，两个并肩的背影被拉得很长，近乎缠绵地交叠在一起。

我甚至不记得有过这样一次同行。

是哪一天？说了什么？她为何拍下？或许对她而言，那是值得珍藏的瞬间，而于我，只是无数平凡日子里的一段寻常路程。

我一心向前，从未回头，也从未留意身旁那道总是慢吞吞、似乎随时会掉队，却又始终固执地跟在一步之后的影子。

我的记忆里，她总是那样。

在北条家阴森的走廊里跪得笔直，眼神倔强；在篮球馆的看台上蜷缩着吃零食，像只餍足的猫；在棋盘对面凝眉思索，落子时却又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懒散；在钢琴前，侧颜宁静，指尖流淌出我母亲最爱的旋律……

《水边的阿狄丽娜》。

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挛缩。

我为什么会认为那只是她单纯的喜好？

我为什么从未深想，为何偏偏是这一首？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笨拙地靠近那片连我自己都小心封存、不愿触碰的领域——关于母亲，关于失去，关于柔软和悲伤。

她看到了。

看到了赤司征十郎完美面具下，那一丝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痕。

而她，沉默地、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给予一丝无声的慰藉。

而我，却误读了她的心意。

我将她与敦之间那种纯粹简单的陪伴，当成了某种证据，佐证了我那基于可笑自尊和错误判断得出的结论。

我甚至……未曾开口问过一句。

只是冷眼旁观，然后将一切可能悄然萌芽的情感，自行掐断。

我以为这是冷静，是理智。

实则是懦弱。

是害怕被拒绝，害怕失控，害怕任何可能影响“绝对胜利”的不确定因素。

所以，我宁愿固守着一个误解，用距离来维持那可悲的安全感。

指尖拂过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名字，那些零碎的心情。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里。

她写下这些文字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酸涩，是甜蜜，还是早已习惯了这份感情永无回响的绝望？

“又酸又涩，像笨蛋一样。”

是啊，真是两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一个不敢说，一个看不见。

最后那页，关于生日礼物的犹豫，像最终判决，敲得我神魂俱碎。

那盆白梅，我甚至没能见到它。

它随着她，一起碎在了那个冰冷的雨夜，碎在了我来不及接收的祝福里。

如果我当时……如果我主动发去一条信息……如果我没有那些可笑的误解……如果我能更早一点、更坦诚一点……

“如果”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词。

它无法改变任何既定的事实，只会让遗憾和悔恨发酵得更加蚀骨灼心。

泪水早已失控。

它们不受约束地滚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我从未如此失态过，即使在冬季杯输给哲也的那一刻，也未曾感到如此彻底的……溃败。

这不是球场上的胜负。

这是人生的失格。

我输掉了最珍贵、最无法挽回的东西。

并且，是在我甚至未曾意识到自己拥有它的时候，就永远地失去了。

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呜咽，我用力攥紧那粒纽扣，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

疼痛如此真实，却远远不及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梅。

唐泽梅。

北条砂糖。

那个有着黑发黑眸，清秀面容下藏着反骨和聪慧，慵懒贪吃却又心思缜密的少女。

那个陪我下棋、听我弹琴、看我打球，无声地在我生命中占据了如此重要位置的……青梅。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也听不到她懒洋洋的应答，看不到她吃到美味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等不到她下一手出其不意的棋招……

她就这样，带着那份未曾说出口的爱恋，和对我可能存在的、同样的情感的彻底无知，消失在了我生日那天的雨夜里。

留给我的，只有这个冰冷的密码箱，和里面这些滚烫的、足以将我余生焚毁的遗物。

还有这永无止境的雨声，和胸腔里这片再也无法填满的、空洞的回响。

蚀骨之痛，莫过于此。

不是剧烈的撞击，而是无声的侵蚀。

在每一个想起她的瞬间，在每一次听到那首钢琴曲的刹那，在每一个雨天，在每一次胜利之后突如其来的寂静里，这份痛楚便会悄然蔓延，锈蚀骨骼，吞噬呼吸。

我终于懂得了母亲去世时，父亲那深藏的悲痛。

也终于明白了，有些失败，无法逆转。

有些遗憾，永世长存。

我失去了她。

在我终于懂得什么是爱的时候。

在我终于，看清自己内心的时候。

窗外，雨还在下。

仿佛要冲刷尽世间一切痕迹，却又徒劳地提醒着那份失去的冰凉。

桌面上，那张模糊的照片里，夕阳下的两个背影，依偎得那么近，仿佛能走向永恒。

却原来，永恒早已戛然而止。

只剩他一人，困在这没有她的、无声的雨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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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刀，太刀了。

呜呜呜~

无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