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日的雨,总是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淅淅沥沥,敲打着洛山高校体育馆的玻璃窗,像是无数冰冷的手指在叩问。
馆内灯火通明,汗水与地板的摩擦声、篮球撞击的砰砰声、少年们短促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炽热的领域,驱散着外界的湿冷。
然而,在这片领域的中心,赤司征十郎却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一场训练赛刚刚结束,他精准地指挥若定,球队依旧运转如精密仪器,胜利如同呼吸般自然。
可有什么东西,自冬季杯败给城凛之后,就悄然改变了。
并非能力的下降,也非斗志的衰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钢琴上某个关键的键位微微走音,唯有最敏锐的耳朵才能捕捉,却足以破坏整首曲子的和谐。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观众席的某个固定位置。
空着。
那里通常会在下午这个时间,懒洋洋地倚着一个黑发少女,怀里可能抱着一袋刚拆封的薯片,或者一盒便利店买来的鲷鱼烧,眼神半眯,像是随时会睡过去,却又在关键时刻——比如一个精妙的传球、一次绝佳的配合时——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亮光。
唐泽梅。
篮球部名义上的生活经理。
今天,她缺席了。
“赤司,接下来是体能训练……”队长递过来记录板。
赤司收回目光,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搜寻从未发生。
“嗯,按计划进行。”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没有人察觉他指尖极细微的停顿。
他想起来,昨天遇见她时,她正和紫原敦站在走廊尽头分享一盒新口味的pocky。
紫原弯着腰,像只大型宠物般凑在她手边,而她踮着脚,脸上带着一种赤司很少见的、全然放松的慵懒笑意,将一根巧克力棒递过去。
阳光透过窗户,给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画面刺目得和谐。
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极淡、极冷的不豫悄然滑过,快得抓不住形状。
他并未停留,径直走过。
唐泽梅似乎瞥见了他,笑意微敛,但很快又被紫原含糊的“还要~”给吸引了过去。
赤司征十郎从不误判。
无论是球场还是人生。
他一度判断,唐泽梅选择了紫原敦。
那种毫不设防的亲近,那种对校园绯闻听之任之的懒散态度,似乎都佐证了这一点。
而他,赤司征十郎,拥有“胜利”即可,无需在意其他。
尤其是,一份或许从未属于过他、他也从未明确承认渴望过的感情。
训练结束,雨还未停。
社员们陆续离开,喧嚣退去,巨大的场馆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赤司独自站在场中央,仰头望着高高的顶棚,灯光在他异色的双眸中映出细碎的光点,一金一赤,沉淀着无人能懂的思绪。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桃井五月发来的群消息,关于明天他生日聚会的最终确认地点和时间。
奇迹的世代那群人,即便各奔东西,这种场合却总是意外地团结。
他简短地回了句“收到”,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并没有单独发给某个人的讯息。
(二)
唐泽梅蜷在公寓柔软的沙发里,窗外是东京连绵的阴雨。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嘈杂的笑声填充着空旷的房间。
她手边散落着几张便利店零食的包装袋,还有一盒吃了一半的便当。
懒,动弹不得。
像是被这潮湿天气抽走了所有骨头。
这就是她逃离北条家后选择的生活。
狭小,杂乱,但自由。
没有严苛的礼仪,没有时刻审视挑剔的目光,没有鞭子和小黑屋。
只有外卖单据、游戏光碟、散落的棋谱和乐谱,以及……满室冷清。
母亲刚去世那段时间,这种冷清几乎要杀了她。
是赤司征十郎的存在,像一道细微却坚韧的光,勉强维系着她与世界脆弱的联系。
想起赤司,心脏便像是被泡在青涩的梅子汁里,又酸又胀,带着一丝隐秘的甜,回味却是无尽的涩然。
今天没去看训练。
是因为昨天看到他和新任的学生会书记说话,那个女孩笑容明亮,举止优雅,是典型的世家小姐模样,与他并肩而立的画面和谐得令人窒息。
也是因为,昨天紫原那句无心的“小梅~和赤仔吵架了吗?他刚才脸色好可怕哦”,让她莫名烦躁。
她讨厌这种情绪。
讨厌自己被一个眼神、一个无关紧要的画面就轻易影响。
北条家的训练到底在她骨子里刻下了什么?是极度自卑伪装成的倨傲,还是极度渴望认可演变出的别扭反骨?
她索性把自己埋起来,像一只遇到危险的鸵鸟。
手机屏幕亮起,是桃井五月的信息,关于明天赤司的生日会。
后面跟着紫原敦的刷屏:“生日蛋糕要三层!巧克力味的!!”
“零食!零食我带!!”
“小梅~你要来哦~”
唐泽梅慢吞吞地回复:“知道啦,会到的。”
想了想,又点开那个几乎从未单独发过消息的头像。
聊天记录寥寥无几,大多是“训练时间调整”、“将棋练习取消”之类的公务通知。
最后一次,是冬季杯决赛后,她发去的一句“没关系,下次赢回来”。
他没有回复。
指尖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打出一句:“生日快乐,征十郎。”
没有发送。
她删掉了。
太刻意了。
他大概也不需要她这微不足道的祝福。
他拥有无数人的拥戴和敬畏,不缺她这一个。
她丢开手机,赤着脚走到角落那架旧钢琴前。
手指落下,流淌出的正是那首《水边的阿狄丽娜》。
清澈、略带忧伤的旋律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她的心上。
为什么喜欢这首曲子?
因为第一次在赤司家听到他弹奏时,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与怀念。
后来她知道,那是他母亲最爱的曲子。
因为她无数次躲在琴房外,听他练习这首曲子,那是她灰暗少女时代里,为数不多的、带着光亮的秘密。
因为她渴望成为谁心中的阿狄丽娜?
不,她不敢奢望。
她只是……想离他那片不为人知的柔软近一点点,哪怕只是通过相同的旋律。
琴声渐歇,她叹了口气,胃里传来熟悉的空落感。
又是靠零食打发的一天。
她抓起钱包和伞,决定去附近的便利店寻找今晚的慰藉。
雨丝细密,路灯在水洼中投下昏黄破碎的光影。
她撑着伞,慢悠悠地走着,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该送赤司什么礼物。
一副新的将棋?他什么都不缺。
手工饼干?她倒是会做,但……太逊了吧。
而且,以什么身份送呢?青梅竹马?篮球队经理?
还是……暗恋者?
脸上微微一热。
她用力甩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便利店的白光冰冷而明亮。
她熟门熟路地逛到零食区,挑了几样新品,又拿了个饭团,打算凑合一顿。
排队付款时,目光被收银台旁边陈列的小小盆栽吸引——是白梅的幼苗,枝干纤细,打着小小的花苞,标签上写着“坚强”、“清雅”。
像是一瞬间击中了什么。
青而酸涩的梅子。
唐泽梅。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那盆小梅树。
付了钱,抱着零食和那盆小小的绿色,她推门走入寒冷的雨夜。
或许,可以送这个?
附上一张卡片:“虽然又青又涩,但总会开花结果的。”
……太蠢了。
他肯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等着红灯。
雨声淅沥,街上的车辆穿梭不息,车灯拉出长长的光带。
绿灯亮了。
她抱紧怀里的东西,迈下人行道。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雨夜的宁静,像是恐怖片里最高亢的配乐。
刺目的白光瞬间淹没她的视野,巨大的撞击力从侧方传来。
身体轻得像是纸鸢,飞了起来,怀里的零食、那盆小小的梅树,脱手而出,在空中散开。
世界在天旋地转中变得缓慢而模糊。
疼痛还未来得及清晰传递,意识已经开始抽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远处高楼电子屏幕上闪烁的日期。
啊……是征十郎的生日……
真可惜。
没能亲口说一句生日快乐。
也没能……
思绪中断,沉入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