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家宴（上）

“家宴”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严浩翔心口一整天。设计图上的线条变得模糊，色彩也失去了吸引力，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未知的夜晚。

下班回到家，他站在衣帽间里，对着满柜子的衣服发愁。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又怕失礼。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选择困难症。

“这件怎么样？”他拿出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犹豫地比划着。

刘耀文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便。”他语气平淡，“不是去谈判。”

“可是……”严浩翔还想挣扎。

刘耀文走上前，目光扫过衣柜，手指精准地挑出一件烟蓝色的衬衫和一条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裤。“穿这个。”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严浩翔接过衣服，那面料触感极好，款式简洁却透着低调的矜贵，显然是刘耀文的风格。他稍稍安下心来，至少在外表上，不会出大错。

车子驶向城西的别墅区，越靠近，严浩翔的心跳就越快。他不停地做着深呼吸，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刘耀文瞥了他一眼，忽然伸过手，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紧张什么？”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万一……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严浩翔低声问出了盘旋心底一整天的恐惧。

刘耀文握紧了他的手，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车道，语气笃定：“我喜欢就够了。”

车子驶入一扇沉重的雕花铁门，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园，最终在一栋气势恢宏却风格低调的别墅前停下。管家早已恭敬地等候在门口。

走进客厅，严浩翔瞬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客厅宽敞得惊人，装修是沉稳的现代风格，价值不菲的艺术品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而疏离的气息。

刘耀文的父亲，刘正宏，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先在刘耀文身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到严浩翔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和评估，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打量一件商品。

“爸。”刘耀文淡淡打了声招呼。

“叔叔好。”严浩翔连忙躬身问好，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

刘正宏从鼻子里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重新回到报纸上，不再看他们。那种无视，比直接的质疑更让人难堪。

这时，一个穿着优雅旗袍、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从楼上下来，是刘耀文的母亲，周婉。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柔和，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琉璃。

“耀文回来了。”她笑着走过来，目光落在严浩翔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位就是浩翔吧？常听耀文提起你，真是俊俏的孩子。”她的语气很温柔，笑容也无懈可击，但严浩翔却感觉不到丝毫真正的暖意，仿佛那笑容只是脸上肌肉的精确运动。

“阿姨好。”严浩翔再次问好。

“快坐吧，别站着。”周婉热情地招呼，吩咐佣人上茶，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却总给人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晚餐很快开始。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用餐礼仪严格到近乎刻板。席间 mostly 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和周婉偶尔几句关于天气、艺术的无关痛痒的闲谈。刘正宏沉默地吃着饭，几乎不开口，存在感却强大得让空气都变得稀薄。

严浩翔吃得小心翼翼，背脊挺得笔直，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音。他感觉自己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考试，而考官们甚至懒得公布考题。

周婉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浩翔，别客气，多吃点。听说你是学设计的？真是需要灵感的行业。不像我们耀文，整天跟冷冰冰的数字打交道，无趣得很。”

这话像是关心，又像是某种程度的划界，将严浩翔放在了“需要灵感”的、不那么务实的位置上。

严浩翔正要回答，刘正宏却忽然放下了筷子，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看向刘耀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耀文，城东那块地，宏远集团也在争。李董那边，你找个时间亲自去一趟，务必拿下。”

他完全无视了刚才周婉挑起的话题，也完全无视了严浩翔的存在，直接切入了商业正题，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工作汇报。

刘耀文面色不变，淡淡应道：“知道。已经在接触。”

“嗯。”刘正宏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终于再次扫过严浩翔，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但要知道分寸，脚踏实地更重要。”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严浩翔努力维持的镇定。他是在暗示自己好高骛远，还是……另有所指？

严浩翔的脸颊微微发烫，手指在桌下悄然握紧。

刘耀文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冷静而清晰：“他很好。不劳操心。”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让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

周婉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立刻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不谈工作。浩翔，尝尝这个汤，是厨房特意熬的……”

家宴还在继续，但严浩翔已经食不知味。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一个闯入精密运转机器中的异物，被礼貌地、疏离地排斥在外。

这座华丽的别墅，更像一个没有温度的展厅。而他，只是其中一件暂时引起主人些许兴趣、却终究格格不入的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