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4）

一段尘封的往事，通过破碎的意念画面，传递到顾安宁的感知中。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一座精致却起火的绣楼。

浓烟滚滚，她被压在倾倒的画架下，炽热灼人。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不顾危险冲进来，砸开画架，用身体护着她冲出火海。

她记得他清俊焦急的侧脸，记得他袖口被火燎焦的痕迹，记得他把她——一幅刚完成的、颜料未干的仕女图，紧紧卷好塞进怀里，对她说：“别怕，我带你出去。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安顿好家人，一定回来接你！”

然后，她就被匆忙中塞进了书房某个角落。

黑暗，无尽的等待。

一年，十年，百年……书生再也没有回来。

她靠着那点微末的灵气和刻骨的执念，慢慢苏醒，凝出意识。

她挣脱了束缚，凭着最后一丝感应和那方被他贴身带走过、沾染了他气息的旧砚，开始寻找。

她找了很多地方，直到来到这杭州城，感受到那方砚台的气息，看到了与记忆中那张脸有几分相似的吴春来……

“原来是这样……”顾安宁喃喃，心里有些发酸。

一场大火，一个未能履行的承诺，一幅画百年的等待和执念。

她将感知到的故事，简单转述给了道济和裴舟遥。

“啧，又是一笔糊涂账。”道济摇头，“那书生当年要么是没能脱身，要么是忘了，要么是……早就轮回转世不知多少回了。这画灵却因执念停留原地，守着个空约，如今还认错了人，平白惹出这场风波。”

裴舟遥沉吟道：“既然她本意并非害人，只是执念难消，又认错了对象，可否……让她明白真相，放下执念？”

“难。”道济道，“执念是她的根，没了执念，她这点微末灵性怕也就要散了。而且，她未必愿意明白。”

顾安宁看着那团依旧萦绕着悲伤的雾气，想了想，再次传递意念：“我大概明白了。你要找的那位公子，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久到足以让一个人度过一生，进入轮回。吴春来公子，或许是他的后人，所以容貌相似，才有那方旧砚。他……不是你要等的人。”

“不……在了？轮回？”

虚影剧烈颤抖，意念里充满抗拒和茫然，“不会的……他说会回来……他说过的……”

“但他确实没有回来，对吗？你等了那么久。”

顾安宁狠下心，点破事实，“如果他安然无恙，怎么会不来找你？如果他遭遇不测，如今也早已是前世之事。你看吴公子，他并不认识你，被你惊扰，缠绵病榻，这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吗？你等的人，如果知道你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那虚影僵住了，雾气静止。

浓烈的悲伤、困惑、以及一丝被点醒的恍然，交织在一起。

“我……我吓到他了？他病了？”意念里带着无措的恐慌，“我不想害他……我只是……只是想找到他……问问他，为什么不来接我……”

“放下吧。”顾安宁的意念放得更加柔和，“他或许有他的不得已，但他不希望你这样一直困在原地，困在过去的承诺里，你该……有自己的去处了。”

“去处？我……我能去哪里？”虚影茫然。

顾安宁看向道济。

道济叹了口气，走上前，对着那团雾气道：“画灵，你因执念而生，困于方寸。如今既然知道所等之人已入轮回，所寻之人并非故人，这份执念，也该散了。”

“和尚我可以帮你暂时稳住灵性，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是重新化入画中，沉眠等待有缘人点化，还是散去执念，重入轮回，你自己选。”

“但无论如何，莫要再纠缠这书生，他受不起你的执念，你也该……解脱了。”

枯井边，雾气缭绕，那点胭脂色的泪光在月光下闪烁不定。

百年的等待，一场无望的追寻，终于到了要做出抉择的时刻。

而顾安宁、裴舟遥和道济，正静静地等待着这个悲伤画灵的答案。

枯井边的雾气静默了许久，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天井里，照着一地凌乱的影子。

终于，那无尽疲惫与悲伤的意念，再次在顾安宁脑海中响起，也似乎同时传给了道济：“我……选……散去执念，重入轮回。”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百年等待积攒的所有力气。

雾气剧烈地波动起来，那点胭脂色的泪光骤然明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女子的虚影变得越来越淡薄，几乎要融入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