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3）

雾气越来越浓，那股清冷中带着胭脂花香的妖气几乎弥漫了整个吴家小院。

隔壁吴春来的房间里，隐隐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顾安宁的玉佩微微发烫，她努力收敛着自己的气息，心跳得有点快。

裴舟遥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她的，低声问：“能分辨出是什么吗？和之前感觉一样？”

“嗯，”顾安宁点头，也压着声音，“就是那股味道，更浓了。很悲伤……非常非常悲伤的感觉。但没什么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道济蹲在窗缝边，眯着眼往外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是画妖。”他下了判断，语气肯定，“沾了灵气、又经年累月被人心念力浸染的画成了精，道行浅得很，也就勉强能化个虚影，离不得本体太远。难怪只能晚上出来，搞点小动静。”

“画妖？”顾安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精怪。

“万物有灵，画也不例外。尤其是被人倾注了心血、饱含深情或执念的画作，若再沾点地气机缘，年深日久，生出灵性也不奇怪。”

道济解释道，“不过像这种能凝出形影、甚至能影响现实的，多半是有什么极深的执念撑着。这胭脂……怕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事，找上这书生，估计也不是无缘无故。”

“那我们……”裴舟遥看向道济。

“等。”道济干脆盘腿坐下，“等她看完了书生，咱们再去会会她，小蝴蝶，你不是说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吗？等会儿她出来，你试着跟她说说话，用你妖类的感应，别开口，在心里想，把念头传过去，看她理不理你。”

“我……试试。”顾安宁心里没底，但这是了解这个世界、了解同类的好机会。

隔壁的哭声渐渐低了，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团带着花香的雾气开始从吴春来房门的缝隙、窗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回缩，朝着屋后天井的方向流去。

“就是现在，跟上。”道济一跃而起，推开厢房门，率先跟了出去。

裴舟遥拉着顾安宁紧随其后。

雾气最后汇聚在天井角落一口废弃的枯井边，盘旋不定，似乎有些犹豫。

月光下，能勉强看出雾气中心有个几乎透明的女子轮廓，穿着鲜亮的古装衣裙，面容模糊，唯有颊边一点胭脂色，和眼角仿佛永不停歇的泪光，清晰可见。

“喂，那边的画灵，别躲了，和尚我看见你了。”道济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在离枯井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大半夜的，哭哭啼啼扰人清梦，有啥想不开的，说出来听听？”

雾气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女子的虚影似乎受惊，猛地向枯井里缩去。

“等等！”顾安宁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也顾不得道济的叮嘱，脱口而出，“我们没有恶意！你别怕！”

女子的虚影顿了顿，似乎看向了顾安宁。

顾安宁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带着惊疑和微弱同源气息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你是？”一个声音直接在顾安宁脑海里响起，带着颤抖。

顾安宁心里一喜，她果然能听到！

她努力让自己的念头平和、清晰，在心里回应：“我……我和你差不多，也不是普通人。我们是从灵隐寺来的，这位道济师父，还有我朋友，是来帮吴公子的，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你为什么每晚来找他？你很伤心，对吗？”

那虚影沉默了片刻，悲伤的情绪涌来，几乎将顾安宁淹没。

“吴公子……春来……他终于……回来了……可我……我找不到他了……我认不出他了……”断断续续的意念传来，混乱而痛苦。

“找不到？认不出？”顾安宁疑惑，试着引导，“你是说，吴春来公子，是你认识的人？你在找他？”

“是他救了我，把我从火里救出来……他说会回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

意念里的悲伤浓得化不开，“可是这个春来，不是他，样子像，又不是……气味不对，感觉不对……但他床头那方旧砚，是他用过的……我认得……”

顾安宁快速将捕捉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救命之恩，约定，等待，认错人，旧砚台。

她抬头看向道济和裴舟遥，低声道：“她好像把吴公子错认成某个救过她、和她有约定的人了，是因为吴公子有那方旧砚台？”

裴舟遥立刻反应过来：“吴春来说过，那方端砚是家传旧物，或许，救她的人，是吴家的先祖？与吴春来样貌相似？”

道济摸着下巴：“这就说得通了，画灵执念深，但灵智未必高，容易混淆，她凭着旧物和相似容貌认错了人，却又本能觉得不对，所以只是哭泣靠近，未曾进一步，也因此更加痛苦。”

顾安宁点点头，再次将意念传递过去，更加温和：“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吴春来公子很年轻，或许……你要找的，是他的祖辈？你能告诉我更多吗？关于救你的人，关于那场火，关于你们的约定？”

这一次，虚影的波动平缓了许多，悲伤中带上了回忆的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