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浓,御花园内桃李争妍,柳絮纷飞。
这本是个赏心悦目的季节,漱芳斋内却笼罩着一层愁云。
皇后娘娘突然下旨,三日后在御花园举办“赏春诗社”,邀各宫妃嫔、格格参加,还特意言明“以文会友,各展所长,不负春光”。
旨意传到漱芳斋,小燕子顿时愁眉苦脸。
“作诗?又要作诗?!”小燕子哀嚎一声,扑倒在软榻上,用枕头蒙住脑袋,“皇后肯定是故意的!明知道我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这不是存心要我当众出丑吗?我不去!就说我病了!”
紫薇放下手中的绣绷,走到榻边,柔声劝道:“小燕子,快别胡说,既是皇后娘娘的旨意,怎能推辞?不过是大家聚在一起,以春景为题,吟诗作对,应个景罢了,皇阿玛也不会苛求你我必须作出惊世之作,心意到了就好。”
“心意?我的心意就是不想去!”小燕子掀开枕头,气鼓鼓地坐起来,“紫薇你是不知道,我听说皇后特意请了翰林院几位学士的夫人来做评判!还有那个一向看我不顺眼的豫嫔、禧妃也会去!这分明就是摆好了擂台,等着看我笑话呢!”
金锁端着茶点进来,闻言也忧心忡忡:“是啊小姐,小燕子性子直,不擅这些文墨之事,到时候万一……皇后娘娘肯定又要借题发挥。”
正当几人愁眉不展时,顾安宁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走了进来,笑道:“这是怎么了?大好的春光,一个个愁云惨淡的?我带了新做的定胜糕和玫瑰酥,快来尝尝。”
小燕子像看到救星一样跳下榻,拉住顾安宁的手:“安宁!你来得正好!快救救我!皇后要办诗社,指名要我们去,这不明摆着是鸿门宴吗?”
顾安宁将食盒递给金锁,拉着小燕子和紫薇坐下,仔细听了事情原委。
她沉思片刻,道:“既然是各展所长,那未必一定要在传统的吟诗作对上硬碰硬,皇后想看的,是我们,尤其是小燕子你的短处,我们偏不让她如愿。”
紫薇蹙眉道:“话虽如此,可诗社之上,若无诗作,终究说不过去,更容易授人以柄。”
“诗未必只有一种写法。”顾安宁眼中闪过一丝灵光,“小燕子不擅长咬文嚼字,但她有她的长处,真诚、活泼、有趣,我们可以扬长避短。”
她转向小燕子:“小燕子你想想,春天里,你最开心的事是什么?看到花儿开了,燕子回来了,天气暖和了,你最想做什么?说什么?”
小燕子歪着头想了想:“开心的事可多了!可以放风筝,扑蝴蝶,去御花园摘花戴……嗯,还想吃青团子!”
顾安宁笑道:“这就对了!你不用管那些平仄对仗,就把你心里觉得最高兴、最有趣的事,用大白话说出来。我再帮你找个简单上口的民间小调,你把它唱出来。”
“这算不算一首特别的春日即景诗呢?保证比那些文绉绉的诗更鲜活有趣!”
小燕子眼睛一亮:“唱歌说话我在行啊!这个法子好!”
顾安宁又对紫薇说:“紫薇,你的诗书功底好,不必担心。但我们可以让诗更有新意。你心思细腻,观察入微。”
“譬如,同样是花开,桃花、杏花、海棠,姿态、香气、开放的时间都不同,这其中的差异和美感,就很值得玩味,或者,你不只写花,还可以写写春雨、春风、春泥,写它们如何滋养万物,角度新颖,又能见功底。”
紫薇闻言,若有所思:“安宁,你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我,以往作诗,总想着辞藻典故,反而落了窠臼,或许真该从细微处着眼,写写真切的感受。”
接下来的两天,漱芳斋里异常热闹。
小燕子在顾安宁和金锁的帮助下,绞尽脑汁地想词儿,又跟着顾安宁学唱一首江南采茶调,虽然跑调得厉害,但胜在感情充沛,欢乐无比。
紫薇则沉下心来观察园中景致,构思诗作。
顾安宁虽不擅古诗创作,但她从现代审美和跨文化视角出发,与紫薇探讨诗歌的意境、意象的运用,甚至拿西方诗歌中对自然的描写来类比,常常给紫薇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三人时常讨论到深夜,感情在共同“备战”中愈发深厚。
……
诗社那日,御花园澄瑞亭布置得典雅别致。
皇后端坐主位,几位翰林院夫人陪坐两侧,各宫妃嫔、格格们依序而坐,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皇后笑容温婉,目光扫过众人,在漱芳斋几人身上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诗社开始,几位妃嫔和宗室格格先后吟诵了自己的诗作,或工整,或纤巧,皆中规中矩。
皇后一一颔首,点评几句,不痛不痒。
轮到漱芳斋时,皇后特意含笑点名:“小燕子,听说你近来读书颇为用功,今日这大好春光,你也来作一首,让大家看看你的进益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小燕子身上,有好奇,有担忧,更有不少等着看笑话的。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亭子中央,清了清嗓子,竟开口唱道:
“春风吹得百花香,燕子衔泥绕画梁。
蝴蝶儿成双对,小蜜蜂采蜜忙。
春光好,乐洋洋,祝愿咱皇阿玛福寿长!”
她嗓音清脆,调子简单活泼,歌词直白得像顺口溜,还即兴加了几个可爱的动作,唱完笑嘻嘻地行了个礼。
亭内一时寂静。
几位翰林夫人面面相觑,这……这能算诗吗?简直是儿歌!豫嫔用帕子掩着嘴,差点笑出声。
皇后正要开口,顾安宁适时站起身,盈盈一礼:
“皇后娘娘,各位夫人,还珠格格这首春日小唱,虽然言辞直白,未拘格律,却充满了童真童趣,将春日万物复苏的生机勃勃、心中的欢喜雀跃表达得淋漓尽致。”
“诗者,志之所之也。格格的诗,贵在情真意切,正是这满园春色最本真的注脚,古人云‘诗言志,歌永言’,格格以歌代诗,岂不正是契合了诗歌的本源?”
她一番话,引经据典,将小燕子的“不伦不类”拔高到了“返璞归真”的意境,既保全了面子,又让人难以反驳。
一位夫人沉吟片刻,点头道:“安宁姑娘此言倒也有理,还珠格格性情率真,这……这小唱,倒也别具一格,颇有几分《诗经》中‘国风’的质朴趣味。”
皇后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淡淡道:“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小燕子有心了,坐下吧,紫薇,该你了。”
紫薇从容起身,仪态万方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越柔和:“紫薇才疏学浅,近日观园中景致,有些许浅见,作成一首小诗,请皇后娘娘和各位夫人指正。”
她缓缓吟道:“繁花似锦各争春,桃李无心斗芳辰,唯有东风最解意,吹开次第总关情。”
诗作一出,几位夫人眼前均是一亮。
这诗不直接描摹花朵形态,而是另辟蹊径,写花开花落自有其时,不与人争,背后全靠东风安排,意境深远,含蓄地赞颂了皇恩浩荡,又不露痕迹,格调高雅。
一位夫人赞道:“好一个‘桃李无心斗芳辰’!格格的詩,不事雕琢,而气韵自华,更难得的是这份恬淡从容的心境。”
皇后正要开口,坐在她下首的禧妃却笑着插话:“紫薇格格的诗自然是好的。不过,听闻顾安宁姑娘来自人文荟萃的江南,想必家学渊源,于诗词一道必有高见。”
“今日盛会,何不也让我等领略一下江南才女的风采?”
这话看似捧场,实则是将顾安宁架在火上烤——她若作诗,作得好是应该,作不好便是徒有虚名,若推辞不作,便是怯场或是看不起这诗社。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顾安宁身上。
紫薇和小燕子都替她捏了把汗,顾安宁心中雪亮,这是冲着她来的。
她从容起身,向皇后和诸位夫人行礼,声音平和:“禧妃娘娘谬赞了,安宁才疏学浅,岂敢在各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诗词创作,更是未曾深入学习,不敢献丑。”
禧妃挑眉:“哦?姑娘过谦了罢?方才点评还珠格格诗作时,可是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呢。”
顾安宁微微一笑:“娘娘明鉴。安宁虽不擅创作,但平日喜读杂书,于赏析之道,略有涉猎。”
“比如,同样写春色,唐人诗多气象恢宏,如‘春城无处不飞花’,宋人词则重细腻婉约,如‘红杏枝头春意闹’。”
“而我曾见西洋人的诗文,描绘春天,则更重光影变化与色彩对比,如将春光比作‘少女颊上的红晕’,别有一番趣味。”
“可见,文无定法,贵在真诚,欣赏春光,亦可有多种角度,未必只有吟诗一途。”
她顿了顿,继续道:“就如这御花园,牡丹雍容,是春,兰花清雅,是春,就连石阶缝隙中的点点青苔,亦是春之生机。”
“重要的是怀着一颗感知美的心,方才还珠格格以歌抒怀,紫薇格格以诗言志,皆是真情流露,各美其美,方成就了这满园春色、文坛盛事。”
她这番话,避实就虚,不谈创作,只谈赏析与感悟,既巧妙地回应了刁难,又将话题提升到美学欣赏的层面,暗示诗社应包容多样,格局顿时开阔。
几位夫人听得频频点头,觉得这姑娘年纪虽轻,见识却不凡。
皇后深深地看了顾安宁一眼,见她态度不卑不亢,言辞滴水不漏,终是没再纠缠,转而笑道:“安宁倒是见识广博,好了,今日诗社,本就是赏春怡情,大家尽兴便好。”
诗社最终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回漱芳斋的路上,小燕子兴奋地挽着顾安宁和紫薇的胳膊:“太好了!今天真是扬眉吐气!安宁,你太厉害了!那个禧妃脸都绿了!”
紫薇也心有余悸地笑道:“今日真是多亏了安宁,若非你提前为我们筹划,又临机应变,只怕难以收场。”
顾安宁微笑道:“是你们做得好,小燕子的歌真诚动人,紫薇的诗意境高远,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回到漱芳斋,金锁早已经备好了压惊茶,小燕子叽叽喳喳地复盘着诗社上的细节,兴奋不已。
紫薇却冷静道:“经此一事,皇后娘娘那边怕是更将我们视为眼中钉了,安宁,你今日锋芒微露,日后要更加小心。”
顾安宁点头:“我明白,但有些事,避是避不开的。”
正说着,明月进来禀报:“格格,裴公子派人送来了几本新出的诗话和游记,说是给格格和安宁姑娘解闷。”
紫薇接过书,翻开一本,里面夹着一张素笺,上是裴舟遥挺拔的字迹:“诗社之事已悉。处事沉稳,思虑周详,甚慰。然锋芒已现,瞩目者众,务慎之又慎,近日宫外亦有不寻常动静,似与宫内波澜暗合,万事小心。”
顾安宁与紫薇对视一眼,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