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漱芳斋有惊无险地送走皇后凤驾后,顾安宁着实安分了几日,大多时间待在槐树胡同的小院里,或跟着裴舟遥临帖习字,或做些针线,偶尔也应福晋之邀过府说话,但绝口不再主动提及宫内之事。
裴舟遥也愈发低调,除了必要的交际,多数时间都在整理来自江南商号的信件账目,或是研读京师流传的时文策论,看似一心扑在“家业”上。
这日午后,福晋派了丫鬟过来,说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老佛爷兴致高,准了各位娘娘并几位格格去园中赏玩,令妃娘娘特意嘱咐,让福晋问问顾姑娘得不得空,一同去散散心。
顾安宁心下明白,她征询地看向裴舟遥。
裴舟遥搁下笔,沉吟片刻:“去吧,御花园非密闭宫苑,人多眼杂,反不易生出事端。谨记,多看少言,随众即可。若遇……贵人,依礼行事,坦然便可。”
顾安宁点头应下,仔细换了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的春衫,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扎眼,随着福晋的马车再次入了宫。
御花园内果然一派春光烂漫。
各色牡丹竞相绽放,姚黄魏紫,争奇斗艳,蜂蝶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青草的气息。
各位妃嫔、命妇以及几位格格三三两两散落在花丛亭台间,言笑晏晏,比起严肃的宫室,气氛确实轻松了不少。
顾安宁跟在福晋身侧,低调地行走其间。
很快,她便看到了紫薇、晴儿和小燕子的身影。
小燕子正蹲在一丛墨牡丹前,大呼小叫地让金锁快看,紫薇和晴儿则站在一株绿牡丹旁,低声交谈着,唇角带着浅笑。明月、彩霞等宫女跟在稍后。
福晋见状,便对顾安宁笑道:“去和姑娘们一处玩吧,自在些,我过去给几位太妃请个安。”
顾安宁谢过福晋,这才朝紫薇她们走去。
“安宁!你可来啦!”小燕子眼尖,最先看到她,跳起来挥手,又对那墨牡丹喊道,“你看你看,这花颜色真怪,像墨汁染的似的!”
金锁在一旁抿嘴笑:“小燕子,你小声些,仔细惊了花儿。”
紫薇和晴儿也转过身,看到顾安宁,都露出温和的笑意。“安宁姑娘。”紫薇柔声招呼。晴儿也含笑点头:“正说这绿牡丹清雅难得,安宁姑娘也来品评品评。”
顾安宁上前与她们见了礼,笑道:“这绿牡丹确实稀罕,颜色翠润,品格高洁,与紫薇姑娘、晴儿姑娘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她这话说得真诚,既赞了花,也赞了人。
紫薇微赧,晴儿则落落大方地笑道:“安宁姑娘过奖了,倒是这满园春色,各有千秋,方才我们还说,若能日日对如此美景,真是人生乐事。”
小燕子凑过来,拉着顾安宁的袖子:“安宁,你看那边那株粉的,一大团,像不像棉花糖?”
几人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气氛融洽。
顾安宁与她们漫步花间,赏花、品评,偶尔聊些闲话,她也适时说些江南园林的趣闻,引得小燕子好奇不已,连连追问。
正当几人行至一片假山旁,小燕子指着山石缝隙里一株倔强生长的小野花大赞其生命力顽强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和太监略显尖细的提醒声:“皇上驾到——”
众人皆是一怔,连忙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从另一条小径转出,为首一人身着明黄色常服,身材高大,面容英挺,气度雍容,不怒自威,正是乾隆皇帝。
他身旁跟着大学士福伦和几位近臣,看情形是刚议完事,顺路来园中走走。
园中众人慌忙跪倒一片:“参见皇上/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安宁也立刻跟着紫薇、晴儿她们跪下行礼,心道,这“偶遇”未免也太巧了些。
乾隆心情似乎不错,抬手虚扶:“都平身吧,今日春光好,不必多礼。”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紫薇和晴儿脸上停留一瞬间,带了点慈爱,随即落到生面孔的顾安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哦?紫薇、晴儿,小燕子,你们也在此赏花?这位姑娘是?”他语气随意。
福伦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启禀皇上,这位是臣府上的客人,顾安宁顾姑娘,乃江南人士,随其兄暂居京师。内子见她与紫薇格格、晴格格投缘,今日便带她一同入园赏玩。”
乾隆“唔”了一声,目光在顾安宁身上打量了一下。
顾安宁今日打扮素雅,容貌清丽,姿态从容,低眉顺眼间自有一股沉静气质,他淡淡道:“江南?好地方,抬起头来回话。”
顾安宁依言抬头,目光恭顺地垂下,并未直视天颜,声音清晰平稳:“民女顾安宁,叩见皇上,万岁金安。”
乾隆见她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印象又好了两分,随口问道:“江南春光,与这御花园相比,如何啊?”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
若一味奉承御花园,显得谄媚,若过度褒扬江南,又恐有轻视天家之嫌。
紫薇、晴儿都微微凝神,小燕子也紧张地眨了眨眼。
顾安宁略一沉吟,从容应答:“回皇上,江南春光,如吴侬软语,温婉细腻,小桥流水,杏花春雨,别有一番韵味,御花园之春,则如黄钟大吕,雍容华贵,集天下珍品,气象万千。”
“民女愚见,春光各有其美,正如天下万物,各具特色,方能成其大观。能得见御花园春色,是民女莫大的福分。”
乾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这姑娘不仅口齿清晰,见解也不俗。
他捻须点头:“嗯,小小年纪,见识倒是不凡。‘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你能有此见地,难得。”他心情更好,又问道:“你兄长是做什么营生的?”
顾安宁恭敬回答:“回皇上,家兄裴舟遥,家中世代经营些丝绸生意,此次来京,亦是希望能开阔眼界,略尽绵力。”
“哦?丝绸商人?”乾隆看向福伦,“朕记得,前几日你呈上的江南税赋折子,还提到今岁丝价?看来,你这府上,倒是来了位内行。”
福伦忙笑道:“皇上圣明,裴公子虽年轻,于经济一道,确有几分见解,臣亦常与他谈论,获益良多。”
乾隆似乎来了兴趣:“是吗?既然如此,正好朕今日得闲,福伦,去传那裴舟遥来,朕也听听这江南的内行有何高见。”
福伦连忙躬身:“臣遵旨。”立刻示意随从去宣召。
等待的功夫,乾隆又问了顾安宁几句江南风土人情,顾安宁都谨慎作答,言辞得体。
小燕子在一旁憋得难受,又想插话又不敢,只能眼巴巴看着。紫薇和晴儿则安静侍立,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对顾安宁的应对暗自点头。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裴舟遥便随着太监匆匆赶来。
他显然已得了消息,穿着藏青色长衫,步履从容,神色平静,来到近前,撩袍跪倒:“草民裴舟遥,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乾隆打量着他,见其虽作商人打扮,但眉目疏朗,气度沉静,并无寻常商贾的市侩之气,倒有几分书卷气,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裴舟遥?听福伦说,你于经济民生,颇有见地?”
裴舟遥起身,躬身答道:“皇上谬赞。草民不过随家父经营,略知皮毛,岂敢在圣前妄言。”
乾隆摆摆手:“诶,不必过谦。朕方才还与你妹妹说起江南春色,朕问你,如今江南丝价如何?桑农生计可还安稳?漕运一路可还顺畅?”他问的虽是寻常经济之事,却关乎国计民生。
裴舟遥略一整理思绪,便清晰答道:“回皇上,今岁江南风调雨顺,春蚕长势良好,预估丝价当与去年持平,略有微涨,乃因苏杭等地织户增多,需求旺盛所致。”
“桑农生计,托皇上洪福,尚算安稳,然部分地区桑田与粮田之争,亦需官府引导平衡。至于漕运……”他顿了顿,言辞愈发谨慎,“仰赖皇上天威,主干河道尚算畅通,然些许支流年久失修,汛期偶有阻滞,若得疏浚,于漕粮北运、商货流通,当更有裨益。”
他这番话,数据清晰,分析在理,既肯定了现状,又委婉指出了潜在问题,且提出的建议切实可行,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乾隆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颔首。
他身居九重,虽常览奏章,但能如此清晰、贴近实际地听到来自民间一线的声音,亦觉新鲜且有价值。
尤其裴舟遥言语间流露出的务实和对民生细节的关注,让他颇为欣赏。
“嗯,言之有物,观察入微。”乾隆赞了一句,又就漕运关税、平抑物价等几个具体问题追问了几句。
裴舟遥均对答如流,引据数据,分析利弊,既不空谈,也不畏缩,展现出扎实的功底和清晰的思路。
一番问答下来,乾隆脸上笑意更浓,对福伦道:“你这门客,倒是个实干之才,比那些只会空谈诗书的迂腐文人强多了。”
福伦连忙躬身:“皇上过奖,是裴公子自己勤勉好学。”
乾隆心情大好,又勉励了裴舟遥几句,无非是“好好经营,为国出力”之类。最后,他看了一眼垂首侍立的顾安宁,对裴舟遥笑道:“你有个好妹妹,知书达理,见解不俗,你们兄妹,都很不错。”
“谢皇上夸奖!”裴舟遥和顾安宁连忙一同谢恩。
乾隆又逗留片刻,与紫薇、晴儿说了几句话,摸了摸凑过来的小燕子的头,便带着众人摆驾离开了。
直到皇帝的仪仗远去,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小燕子拍着胸口,咋舌道:“皇阿玛今天话可真多!安宁,裴大哥,你们可真厉害,一点都不怕!”
紫薇和晴儿也走过来,紫薇眼中带着钦佩:“安宁姑娘,裴公子,方才应对,真是令人叹服。”
晴儿也微笑道:“皇上难得如此有兴致,可见对二位确是青眼有加。”
顾安宁和裴舟遥对视一眼,如释重负的露出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