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内茶香暖

从宫里回来歇了一整日，顾安宁正思忖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接近漱芳斋那边，没想到，小燕子倒是主动寻来了。

那日晌午刚过，顾安宁正坐在桌旁，对着绷子描一幅兰草花样，笔尖细细勾勒着叶脉，心里却盘算着下一步。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老苍头有些无奈地劝阻：“哎呦，姑娘，您慢点儿，容老奴通传一声……”

话未说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是小燕子，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的绫子旗袍，衬得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看见顾安宁，立刻笑开了花：“安宁！我可找到你啦！”

顾安宁忙放下笔，起身迎上去，笑道：“小燕子？你怎么有空过来？快进来坐，喝口茶歇歇。”她一边说，一边对跟在后面、一脸歉意的老苍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不坐啦不坐啦！”小燕子摆摆手，气息还没喘匀就急着说，“安宁，我是特地来请你的！今儿个天气多好啊，紫薇说，上次跟你聊得可投缘了，想请你今儿个务必去我们漱芳斋坐坐，喝杯茶，好好说说话，你可一定得给我这个面子！”她说着，上前就亲热地挽住了顾安宁的胳膊。

顾安宁心下惊喜，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她面上露出欣喜，又带了一丝犹豫：“这……方便吗？漱芳斋是宫苑重地，我这样贸然前去，会不会太打扰了？规矩上……”

“有什么不方便的！”小燕子快人快语，挽着她就往外走，“紫薇可喜欢你了，说你懂的可多啦，跟你说话长见识！规矩什么的，有我在呢！走吧走吧，我都跟柳红说好了，晚半晌儿一准儿把你平平安安送回来！”

她力气不小，性子又急，顾安宁半推半就地就被她拉出了院门。

顾安宁无奈地笑笑，回头朝闻声从书房出来的裴舟遥递了个“放心，我去去就回”的眼神。

裴舟遥站在廊下，微微颔首，目光沉静，看着她被小燕子拉走。

一路上，小燕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说漱芳斋小厨房今早新做了玫瑰酥和豌豆黄，甜而不腻，说金锁最近新学了个打络子的花样，好看得紧，说明月彩霞两个丫头昨天为了争抢一个蝴蝶风筝差点打起来，被她一顿“教训”才和好……

顾安宁含笑听着，偶尔顺着她的话问一句“后来呢？”或者“真的？那倒有趣”，气氛轻松又愉快。

她发现，和小燕子在一起，很容易就被她那股子纯粹的快乐感染。

踏入漱芳斋的院门，感觉果然与宫中别处不同。

虽也是红墙绿瓦的标准制式，但院角随意放着几盆开得正热闹的月季和茉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廊檐下挂着一只精致的竹丝鸟笼，里面是只色彩斑斓的虎皮鹦鹉，正歪着头打量来人。

窗台上还晒着几本书，透着股闲适的生活气息，少了些宫殿固有的刻板肃穆，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暖意。

“安宁来啦！快进来，外面日头晒！”小燕子人还没进屋，清脆的嗓音先传了进去。

话音刚落，正屋的锦缎帘子被打起，紫薇率先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软缎的旗袍，裙摆绣着淡雅的兰草，更显得气质清雅如兰，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安宁，你来了，快请进。”

她身后，跟着穿着淡绿色衫子、眼神灵动带着好奇的金锁，还有两个穿着相同宫装、面容俏丽、嘴角带笑的宫女，想必就是明月和彩霞了。

“紫薇姑娘，金锁姑娘，明月姑娘，彩霞姑娘。”顾安宁上前几步，微笑着与众人一一见礼，态度自然亲切，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丝毫拘谨。

“姑娘快别这么多礼，快请里面坐。”紫薇侧身将顾安宁让进屋内，语气柔和。

漱芳斋内陈设雅致，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安宁，你尝尝这个，豌豆黄，入口即化，可好吃啦！”小燕子热情地拿起一块精致的点心，直接塞到顾安宁手里。

紫薇含笑看着，柔声道：“上次在令妃娘娘宫里与姑娘一席谈，紫薇受益匪浅，总想着再向姑娘请教，今日冒昧相邀，还望姑娘勿怪我们唐突。”

“姑娘太客气了。”顾安宁接过点心，笑道，“能来漱芳斋做客，是我的荣幸，这里……布置得真雅致，让人心安。”

她这话发自内心，比起其他宫苑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威仪，这里确实有几分“家”的温暖和随意。

几人喝着茶，吃着点心，闲聊起来。

顾安宁渐渐放松下来，她本性开朗，见识又广，从江南春日采茶、听雨的闲趣，讲到市井里巷听到的奇闻轶事，言语生动有趣，又把握着分寸，引得小燕子阵阵惊叹，金锁也听得入了迷，就连侍立一旁的明月和彩霞也忍不住抿嘴轻笑。

紫薇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唇角含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偶尔在顾安宁讲到诗词典故或地方风俗时，才会轻声插言几句，引经据典，见解精辟，显露出极好的学识修养和敏锐的感受力。

正说笑间，帘子再次被打起，一个穿着浅蓝色宫装、气质清雅脱俗的姑娘笑着走了进来：“老远就听见这里的笑声了，说什么这么开心？小燕子，定又是你在闹腾吧？”

顾安宁抬眼望去，心中了然，这位应该就是那位聪慧通透的晴儿了。

“晴儿！你来得正好！”小燕子跑过去拉她，“快来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顾安宁！安宁，这是晴儿！”

顾安宁起身，含笑见礼：“晴儿姑娘。”

晴儿落落大方地还了礼，目光在顾安宁脸上停留一秒，笑意温婉清澈：“早就听小燕子念叨安宁姑娘如何有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漱芳斋可是难得这么热闹。”

晴儿的加入，让谈话更加深入。

她学识渊博，性情又温和豁达，与紫薇的温婉含蓄不同，更多了几分历练后的通透和灵秀。

顾安宁与她们二人从《诗经》的比兴，谈到唐宋诗词的意境，再论及琴棋书画的雅趣，竟发现十分投缘。

顾安宁的一些见解，不经意间融入了现代思维的视角，虽不刻意标新立异，却往往角度新颖，能发前人所未发，常常引得晴儿和紫薇露出思索和赞叹的神情。

“姑娘请看这幅《雪溪垂钓图》，”晴儿纤指轻点墙上挂的一幅仿古画作，“依姑娘看，这画中渔翁，是真心向往独钓寒江的逍遥，还是迫于时势的无奈隐居？”

顾安宁凝神细看片刻，画中天地苍茫，一叶扁舟，老翁簑衣斗笠，意境孤寒。

她沉吟道：“晴儿姑娘此问深刻，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世路坎坷，独善其身未尝不是一种无奈的保全，但若能于寒江风雪中，寻得内心一刻的宁静与自由，亦是难得的境界。只是……”

她语气微顿，轻声道，“怕只怕，身虽隐，心难静，胸中仍有不甘与抱负，却无力改变周遭，那才是真正的寂寥与苦涩。”

她这话，似乎不经意间触动了紫薇深藏的心事，紫薇闻言，眼神微黯，望着画中孤舟，轻轻叹了口气。

晴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顾安宁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姑娘见解通透，发人深省。是啊，身可隐，心难静，古今同慨。”

一时间，屋内气氛沉静下来。

然而，这片温馨宁静并未持续太久，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略显尖锐、拖长了调子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小燕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下意识地“噌”一下站了起来，紫薇和晴儿也立刻起身，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被凝重取代。

金锁、明月、彩霞更是慌忙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

锦缎帘栊被两名宫女高高打起，皇后身着明黄色缂丝凤纹宫装，头戴点翠钿子，珠环翠绕，在几名贴身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她面容美艳绝伦，保养得宜，但那双凤眸微微上挑，眼神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定格在顾安宁身上。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紫薇、晴儿及一众宫女连忙跪下行礼。

小燕子也明显不情愿地跟着行了个礼，嘴巴微微撅着。

顾安宁心下一凛，感受到那道审视目光带来的压力，立刻跟着跪下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民女顾安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她心中念头飞转，皇后突然驾临，绝非偶然。

“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依旧落在低眉顺眼的顾安宁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顾安宁，我们又见面了，看来，你与漱芳斋，倒是颇为有缘。”

这话一出，紫薇、晴儿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小燕子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皇后，又看看顾安宁。

顾安宁心中雪亮，皇后这是在点明前日随福晋入宫之事，并暗示对她频繁接触漱芳斋的留意。

她再次福身，态度愈发恭谨：“回娘娘话，民女惶恐，前日蒙福晋娘娘恩典，得以瞻仰天颜，已是万幸。今日又蒙紫薇姑娘不弃，邀民女前来聆听教诲，实乃民女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将“缘法”归功于福晋和紫薇的恩典，巧妙地避开了皇后的试探。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不再看顾安宁，转而端起宫女重新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叶，目光扫向紫薇和小燕子：“本宫路过，听闻你们这里热闹，便进来瞧瞧，看来，顾姑娘倒是很得你们的眼缘。”

紫薇忙恭敬回道：“安宁姑娘学识渊博，待人真诚，臣妾与晴儿姐姐都觉与顾姑娘说话，如沐春风，获益良多。”

“哦？如沐春风？”皇后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顾姑娘不仅见识不凡，这待人接物的本事，也是极好的。”她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安宁，“只是不知，顾姑娘这般玲珑心思，是江南水土使然，还是……别有机杼？”

这话已是相当露骨的质疑，暗示顾安宁别有用心，小燕子气得脸都鼓了起来，晴儿悄悄拉了她一下。

顾安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地迎向皇后审视的眼神，声音清晰而沉稳：“娘娘明鉴。民女自幼受家父教诲，常言‘与朋友交，言而有信’，‘以诚待人，人自诚之’。”

“民女与紫薇姑娘、晴儿姑娘乃至小燕子姑娘相交，只因钦佩其才华品性，赤诚相待，从未敢有半分机巧之心。若民女言行有何不当之处，惹娘娘生疑，皆因民女愚钝，学艺不精，绝非有意为之，还请娘娘恕罪。”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待人真诚的原则，又将可能的“机杼”归咎于自身“愚钝”，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继续苛责。

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良久，她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好一个‘赤诚相待’，顾姑娘，你很好。”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罢了，你们年轻人自在说话吧。顾姑娘，”她目光再次落在顾安宁身上，“但愿你所言非虚。在这宫里，有时候，太过有缘，也未必是福气，摆驾。”

“恭送皇后娘娘。”

直到皇后的仪仗远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彻底消散。小燕子拍着胸口大口喘气：“我的老天爷，可算走了！吓死我了！安宁，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晴儿走到顾安宁身边，递过一杯温茶，低声道：“方才好险，皇后娘娘似乎……对你格外留意。”她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紫薇也握住顾安宁的手，心疼道：“安宁姑娘，连累你了，皇后娘娘她……一向如此。”

顾安宁接过茶，喝了一口，才觉得心跳渐渐平复。

她摇摇头，对紫薇和晴儿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只是更加明白，在这宫墙之内，一言一行，都需万分谨慎。”她心中清楚，经过今日，她已彻底被皇后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