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东南角的火势尚未完全扑灭,黑烟滚滚,夹杂着焦糊味随风弥漫开来。
人群的骚动在赵敬连声呵斥下勉强压住,高崇孤身站在擂台中央,旧蓝布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和一丝悲凉。
“高大哥!”赵敬快步走上擂台,一脸痛心疾首,“火势已控制住,定是鬼谷或毒蝎余孽蓄意破坏,想搅乱大会!您千万保重身体,莫中了奸人圈套!”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洪亮,“英雄大会继续!高盟主清者自清,岂容小人污蔑?接下来,请各位掌门共商抗鬼大计!”
他话音未落,一个尖细的声音突兀响起:“清者自清?只怕是贼喊捉贼!”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丹阳派服饰、面色苍白的年轻弟子跌跌撞撞冲上前,指着高崇哭喊:“高盟主!你……你为何要灭我丹阳派满门!陆师叔临终前亲口告诉我,是你勾结鬼谷长舌鬼,里应外合!”
场下一片哗然!丹阳派幸存弟子?这可是灭门案的人证!
高崇瞳孔骤缩,沉声道:“小兄弟,你此言何意?陆兄乃我结义兄弟,我高崇岂会做此禽兽之事?”
那弟子涕泪交加,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衣角:“这是那晚袭击师门的鬼面人身上扯下的!上面……上面有岳阳派的暗记!”
顾安宁混在人群里,心头一凛。
这证物出现得太巧,火刚起,人就来了。
她下意识看向裴舟遥,见他正眯眼打量着那弟子身后几个眼神闪烁的壮汉——衣领下隐约露出毒蝎刺青。
裴舟遥悄无声息地挪到顾安宁身边,压低声音:“瞧见没?那小子被人用药物控制了心神,说话时瞳孔涣散,手指发抖,他身后那几个,是毒蝎的‘缠魂手’,专干这种栽赃嫁祸的脏活。”
“要插手吗?”顾安宁握紧袖中铁尺。
“再等等,”裴舟遥按住她手腕,“赵敬的后招还没完。咱们的目标是确保‘指证’顺利进行,不是救高崇。”他语气冷静,“高崇今日……必须身败名裂,这是剧情关键。”
顾安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是啊,他们只是观察者,维护主线,而非改变结局。
果然,赵敬上前一步,痛心道:“小兄弟,此事关乎高盟主清誉,不可妄言!你可有实证?”
那弟子猛地抬头,眼神空洞:“那晚……我躲在尸堆里,亲耳听见长舌鬼对高盟主说……‘赵敬那边已打点好,下一步按计划行事’!”
此言一出,赵敬脸色“唰”地白了,踉跄后退,指着高崇,嘴唇哆嗦:“高……高大哥!他……他胡言乱语!我赵敬对天发誓,绝未与鬼谷勾结!”他这番表演逼真至极,台下不少人已信了七八分。
高崇死死盯着赵敬,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失望,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无波澜:“赵敬,你我兄弟数十年,何至于此?”
赵敬扑通跪地,捶胸顿足:“大哥!我……我不知这贼子为何攀咬于我!但我赵敬若有二心,天打雷轰!”他哭得情真意切,台下已有人高声叫骂:“高崇!伪君子!勾结鬼谷,残害兄弟!滚下擂台!”
混乱中,顾安宁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人悄然靠近那名丹阳派弟子,袖中寒光一闪——是淬毒的短刺!目标竟是那弟子咽喉!这人想灭口?不对,若是赵敬的人,此刻灭口毫无意义,反而坐实高崇罪名。
除非……是“干扰者”?想提前杀掉证人,破坏指证环节?
“裴舟遥。”她低喝一声。
裴舟遥早已察觉,指尖一弹,一枚银针无声射出,精准刺入灰衣人膝弯穴道。
那人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几乎同时,顾安宁滑过人群,铁尺悄无声息地敲在对方腕脉上,短刺“当啷”落地。
灰衣人骇然转头,对上顾安宁的视线,立刻缩身遁入人群,消失不见。
这一切无人察觉。
台上,赵敬的哭诉和众人的声讨已进入高潮。
这时,又一个重磅“证人”被推上前台——是被两名丐帮弟子搀扶着的邓宽!他面色青白,眼神呆滞,胸前缠着绷带,渗着血迹。
“宽儿!”高崇失声惊呼,想上前却被赵敬拦住。
邓宽机械地开口,声音嘶哑:“师父……我对不起你……但那晚镜湖派……是我按您的吩咐……给长舌鬼开的侧门……”他每说一句,身体就颤抖一下,“您说……成岭那孩子……不能留……”
“胡说八道!”高崇须发皆张,怒极攻心,一口鲜血喷出!他指着邓宽,又看向赵敬,仰天惨笑,“好!好一个兄弟情深!好一个众叛亲离!”
顾安宁心中不忍,别过脸去。
裴舟遥轻叹一声,“邓宽中了极厉害的蛊毒,心神被控,救不了了,赵敬这是铁了心要钉死高崇。”
台下彻底炸锅。
辱骂声、唾弃声、兵刃出鞘声不绝于耳。
各路门派先前对高崇的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的愤怒和对琉璃甲的贪婪。
不知谁先动了手,一场混战瞬间爆发!五湖盟弟子、丐帮、各派人士绞杀在一起,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高崇站在风暴中心,任由血雨淋身,岿然不动。
他望着疯狂厮杀的人群,望着跪地痛哭的赵敬,望着呆滞的邓宽,望着远处熊熊燃烧的五湖碑……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忽然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高崇一生,无愧天地!今日……以死明志!”话音未落,他猛地撞向身旁残破的五湖碑!
“砰!”一声闷响,石碑震颤,鲜血染红了刻着“五湖同心”的字迹。
高崇缓缓滑倒,气绝身亡。
厮杀骤然停止。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慑。
赵敬扑到尸身前,嚎啕大哭:“大哥!何至于此啊!”哭声中,却隐隐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顾安宁远远看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裴舟遥拉了她一把,低声道:“戏演完了,该散了。温客行和周子舒已经离开,我们也得走,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
两人悄然退出混乱的校场。
身后,夕阳如血,映照着高崇冰冷的尸体和赵敬“悲恸”的背影。
英雄大会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而江湖的漩涡,才刚刚开始加速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