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大会（上）

三白山庄的校场一早就挤满了人。

露天的场地开阔，北面搭起一座高台，披红挂彩，插着五湖盟各色旗帜，正中一排太师椅空着。

场子中央立着座方形擂台，丈许高，台面铺着青灰石板，正中用朱砂写了个巨大的“武”字。

三面石阶层层叠高，坐满了各路江湖客，交头接耳，嗡嗡声像掀了盖的蜂巢。

顾安宁混在靠后排的人群里，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目光扫过全场。

她注意到擂台东西两侧特意留了几处空位，坐着些衣着各异、神色倨傲的人——有腰缠蝎尾镖的壮汉，有面覆轻纱、身形飘忽的女子，还有几个僧不僧俗不俗的怪客。

裴舟遥一早不知钻哪儿去了，只留话让她“多看少动”。

日头渐高，鼓声三通，赵敬在一众掌门簇拥下登上北面高台。

他今日换了身紫缎锦袍，金冠束发，满面红光，拱手环揖时袖口露出的金线绣纹在阳光下晃人眼。

“诸位英雄赏光，赵某感激不尽！”他声若洪钟，压过场下嘈杂，“今日盛会，一为悼念镜湖派枉死英灵，二为共商抗鬼大计！我五湖盟同气连枝，必不容邪魔外道猖獗！”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

沈慎坐在赵敬左首，脸色铁青，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右首的空椅格外扎眼——那是留给高崇的。

赵敬话锋一转，语气沉痛：“然则，近日江湖流言四起，竟有宵小污蔑高崇高大哥与鬼谷勾结！此等无稽之谈，实令我五湖盟蒙羞！”他猛地一拍桌案，“今日趁英雄齐聚，赵某恳请高大哥现身，当众澄清！若有人再敢污蔑，我赵某第一个不答应！”

场下顿时哗然。

有人高喊“高盟主清白”，也有人窃窃私语“无风不起浪”。顾安宁看见人群中有几个目光闪烁的汉子悄悄往擂台东侧挪动。

一阵骚动中，高崇终于现身。

他独自一人从校场角落走来，穿着半旧蓝衫，脚步沉稳，眉宇间却带着疲惫。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条道，目光复杂。

“高某来迟。”他跃上高台，对赵敬微微颔首，便转向台下，“清者自清，高某无需多言。今日只问一句：诸位是信江湖流言，还是信高某这三十年为人？”

场下一静。

忽有个尖细嗓子叫道：“高盟主若真清白，敢不敢当众起誓，与鬼谷毫无瓜葛？”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缩在人群里的干瘦老头。

高崇目光扫去，老头立刻噤声。

“高某行事，何须向小人交代？”高崇冷笑，“倒是某些人，一边喊着抗鬼，一边暗中与毒蝎勾连，才是真英雄否？”

赵敬脸色微变，忙打圆场：“高大哥息怒！小人挑拨，何必计较？既然高大哥已表态，此事揭过！”他提高声量，“接下来，按老规矩，擂台较技，切磋为上，点到为止！最后胜者，可获盟中秘藏‘破障丹’一枚，助长功力！”

这话一出，场下顿时沸腾。

破障丹是五湖盟秘药，据说能助人突破武学瓶颈，向来只奖赏立大功者。

擂鼓再响，比武开始。

头几场都是小门派弟子切磋，拳来脚往，并无甚看头。

顾安宁注意力却不在台上——她看见裴舟遥不知何时溜到了西侧看台，正凑在一个卖果子的老汉摊前闲聊，手指却悄悄往擂台东侧点了点。顺着他暗示的方向，顾安宁瞧见个戴斗笠的灰衣人低头快步离开，身形有些眼熟。

这时擂台上已分出胜负，胜者是个使九节鞭的汉子。

他正得意抱拳，忽听一声长笑：“区区微末伎俩，也敢献丑？”一道白影如鹤掠空，轻飘飘落在台中央。

来人摇着折扇，眉眼风流，正是温客行。

“温某不才，想向这位兄台讨教几招。”他合扇拱手，笑吟吟道，“不过鞭子无眼，伤和气。不如这样，兄台若能碰到温某衣角，便算温某输？”

那汉子大怒，九节鞭舞得呼呼生风，直扑过去。

温客行却如闲庭信步，扇尖偶尔一点一拨，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攻势，三五招后，他扇子突然展开一旋，汉子只觉腕口一麻，鞭子脱手飞出，人也被带得踉跄几步。

“承让。”温客行扇子轻摇，目光却瞟向高台角落的周子舒，“温某此来，只为寻个值得出手的对手。”

周子舒抱臂倚柱，斗笠压得低低的，仿佛没听见。

赵敬却笑着接口：“温公子身手不凡，可愿为抗鬼大业出力？”

“好说。”温客行扇子一指周子舒，“若那位戴斗笠的兄台肯下场陪温某过几招，赵大侠所求，温某或许能考虑。”

全场目光顿时聚焦周子舒。

顾安宁心头一紧，却见周子舒缓缓抬头，沙哑道：“在下粗浅功夫，不配与温公子动手。”

“哦？”温客行逼近一步，“兄台步法沉稳，呼吸绵长，分明是内家高手，何必过谦？”

正僵持，校场外突然传来阵阵惊呼！只见东南角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竟是粮仓方向！

“走水了！快救火！”人群大乱，推挤踩踏，咒骂哭喊混成一片，赵敬急令弟子维持秩序，高崇已率先冲向火场。

顾安宁被人流裹挟，险些摔倒，忽觉腕上一紧，裴舟遥不知何时挤到她身边，低声道：“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有人要趁乱下手。”

“目标是谁？”

“高崇，或者……”裴舟遥目光扫向高台。

顾安宁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周子舒仍立在原地，温客行已贴到他身侧，扇面半展，隐隐护住他后心，而赵敬身边，几个原本侍立的弟子正悄然向他靠拢。

火势愈猛，黑烟遮天。

混乱中，顾安宁瞥见擂台东侧那几个毒蝎汉子悄然拔出兵刃，目光锁死了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