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府霜晨

建武十一年的二月二，洛阳城的晨霜尚未化尽，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巍峨的城阙，却掩不住扶风马氏府邸前涌动的人潮。

南辰王周生瑾的亲迎仪仗已在锦阳坊列阵，玄甲部曲的幡旗与朔方骑兵的劲装在晨风中交错，形成一道奇异的风景——前者是江南水乡的肃杀，后者是汉地边疆的悍勇，此刻却同归于“漼”与“马”二字的合纹旗帜下。

漼玖玥立在马府外男方亲眷等候区的廊下观礼，身上烟霞色提花罗曲裾深衣垂坠及踝，外罩浅碧色绒里比甲，臂弯搭着银灰纱质披帛，风动时如流霞掠水。

她的目光不自觉飘向仪仗前端——周生瑾一身玄色冕服，十二章纹在晨曦中泛着幽光，腰间玉具剑的穗子随着马匹轻晃。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袭青色官袍的袁慎正与耿恂低语，羽扇轻摇间，偶有霜花落在他墨色的发间，那抹清贵身影在喧闹仪仗中格外醒目。

“阿玥，看什么呢？”何昭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压低声音笑道，“善见公子今日倒是比平日里更像个‘玉人’，只是那袖子……”她指了指袁慎微垂的右袖，“他上元夜大火时伤了手臂，莫不是还未好？”

漼玖玥的心猛地一紧。上元夜田家酒楼的火光、袁慎将她护在怀里的力道、他肩头渗出的血迹，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暖玉——那是袁慎当日所赠，说对心痹有好处，此刻玉面的温润正一点点暖着她因忆起旧事而冰凉的指尖。她没接话，只望着袁慎的方向，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牵挂。

正思忖间，亲迎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周生瑾策马前行，百余名部曲齐声呐喊，声震屋瓦。马府大门缓缓开启，马援拄着鸠杖立于门内。按照古礼，周生瑾需行“奠雁”之礼，而马援的嫡次子马访则持弓立于门侧，这是北方将门特有的“考婿”仪式。

漼玖玥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马访。他一身胡服劲装，身形高大挺拔，面容轮廓深邃，眉眼却如画般精致。此刻正将弓弦拉得如满月，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周生瑾：“南辰王，我妹自幼在朔方长大，惯了干燥风沙，江南水乡潮湿，若她住得不适，将军可愿陪她回朔方小住？”

周生瑾翻身下马，声音沉稳有力：“我已在会稽建暖阁，备好驱湿的炭火与药材。若骁骊想家，我便陪她回朔方，多久都可。”

“若我妹染疾，将军可愿弃甲求医？”马访的弓弦又紧了一分，箭镞直指前方。

“愿。”周生瑾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马访见状，缓缓收弓让道，周生瑾持雁入门，马府仆从随即引导男方亲眷入内。袁慎随宾客队伍靠近廊下，不知何时已走到漼玖玥身侧。

他羽扇轻轻指向马访方才持有的弓：“玖玥可瞧出，那张弓用的是朔方野牛角，拉力怕是有百八十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马校尉这架势，倒像是要考校未来妹夫，还是……另有其人？”

漼玖玥抬眼，撞进袁慎含笑的桃花眸里。他眼中映着廊下悬挂的琉璃灯——那是她工坊烧制的新品，剔透如冰，此刻正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她想起之前托耿恂送去的烫伤膏等疗愈滋补的药品，忍不住低声问：“那些药……耿侍中可送到了？”

“送到了。”袁慎的目光落在她把玩暖玉的指尖，笑意更深，见她面露关切，又轻声补充道，“无妨，不疼了。”

听此言，漼玖玥松了口气，心下稍安。未等她再多问，文子端身着朝服走来，见了漼玖玥，眼中泛起笑意——这是两人第二次正式见面，却已通过年节通信熟稔。

他对迎出来的漼斌行礼，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漼玖玥身上，温声道：“漼司空，今日观礼，有幸再见文昌公主，一如当年献稻种时般灵动，果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刻意化用古赋佳句，而这句恰是当年袁慎赠漼玖玥的璇玑织锦所暗藏的，言语间的亲近之意不言而喻。

漼玖玥依礼福身，笑着回应：“殿下过誉了。当年献稻种后，承蒙殿下告知会稽郡守的奏报——说江南多梅雨，稻种易倒伏，恐误稻穗灌浆，建议我结合当地气候调整育种周期。殿下心怀万民，躬耕田亩，我至今记忆犹新。”

文子端眼中笑意更深，刚要再说些什么，袁慎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与公主论及农工，倒是让在下想起一事——前日见殿下府中送《考工记》去太学誊抄，想来殿下也对工器感兴趣？”他语气平和，却巧妙地将话题从私人寒暄引向学术，不动声色地打断了文子端的话头。

文子端点头，目光仍未离开漼玖玥：“确有兴趣。公主若愿，我可将誊抄本送公主一观，里面有几卷失传的先秦图谱。”这是他特意收集的，只为与漼玖玥志趣相投。

“多谢殿下。”漼玖玥颔首应下，完全没有多想。从九岁到十五岁，这位殿下总能恰到好处地送些她需要的物什，她早已习以为常了，只当他是惜才，毕竟她清楚自己跨时代的科研能力堪称战略资源。

且无论是前世记忆里眼前三皇子的历史原型——汉明帝的明君形象，还是今生通信中文子端的谈吐思想，都让她对这位殿下多了几分敬重。

只是，文子端有些这个时代大男子主义，看不起女子的通病，在信中总爱规训说教于她，远不及袁慎那才思碰撞间自然而生的欣赏尊重，日常关切时调侃般的平等亲近来得自在。

而这短短的交谈中，袁慎已洞见一切：文子端也对玖玥有情，不过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优势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