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袁慎的病却未见好转,五月里,袁慎的咳嗽愈发频繁,有时甚至会在批阅公文时,突然一阵剧咳,不得不停下笔,伏在案上喘息片刻。他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苍白,眉宇间的倦色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只有那双桃花眼,依旧锐利,只是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
夜里的梦魇也越发频繁。
梦里总是那间佛堂,阿母跪在蒲团上,念珠滑过指间的声音像春蚕噬叶。她不再回头,只反复摩挲着那柄旧剑,剑鞘上的缠枝纹被摸得发亮。“阿羽……”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袁慎想叫“阿母”,却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母的鬓角又添了几缕霜白。
更多时候,他会梦见雾霭中的锦纹坞,漼玖玥站在揽秀楼的栏杆边对他笑,手里举着那枚退回给他的云纹玉佩。他想走上前,脚下却突然裂开深渊,无数禁婚令的竹简从渊底翻涌上来,将他死死缠住。他挣扎着抬头,只见漼玖玥的身影被浓雾吞噬,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袁公子,你果然不在乎我。”
每每从梦中惊醒,他都要坐起身喘上半刻,冷汗浸遍中衣,让他全身发凉。
一天,他在整理《诗经》时,一片干枯的枫叶从书页间滑落。那是去年漼玖玥寄来的,叶脉间还能清晰地看到她娟秀的小字:“岳麓山的枫叶,红得像火焰呢。”他指尖轻抚过那片枫叶,冰凉的触感仿佛让他回到了那个收到枫叶的午后,她的字迹里满是雀跃。可如今,这份雀跃却像一根细针,刺得他心口发疼。
恍惚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袭来,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侧过身,一口腥甜涌上喉咙,溅落在那片枫叶上。殷红的血迹,与枫叶原本的深红交织在一起,像极了那年锦江畔,被夕阳染得绚烂的晚霞,也像极了他此刻鲜血淋漓的心。
梁松来看他时,刚踏进书房,就被满室浓郁的药味呛得皱起了眉头。“慎弟,你这是把太医院都搬来了?”他看着袁慎苍白憔悴的脸,原本挺拔的身形也显得有些单薄,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还在想漼家那女娘?”
袁慎别过脸,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没有说话。
“慎弟,你这样下去不行。”梁松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担忧,“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姑父姑母的事,让你对婚姻没了信心。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沛姑父,也不是羽姑父;漼郡主更不是姑母,也不可能是第五夫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啊。”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你嘴硬说‘无情无爱,方得自在’,可你看看现在的自己,是真的自在吗?”
袁慎猛地转过头,眼眶微微泛红,他咳了几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表兄不懂!你可知第五合仪为何而死?可知我大父为何自尽?情深即是劫数!”
“劫数?”梁松拍了拍他的肩,“那你现在这样,就不是劫数了吗?你以为把自己熬垮了,就能对得起谁?对得起袁公的在天之灵,还是对得起你自己那颗跳得越来越快的心?”他叹了口气,继续劝道:“慎弟,老一辈的悲剧,从来不是因为‘情’字本身,而是身不由己的时代与家族所迫。如今时移世易,你十五岁便成了宗子,手握乾坤符,联盟中谁不看你的脸色行事?你若真不愿做的事,谁又能逼得了你?”
“再说,漼郡主也非寻常女娘,”梁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她敢拿《越绝书》驳得大儒哑口无言,能在江南四处游历,经商、行医、劝农、织锦,事事随心所欲,天下女娘里,谁能有她这般自由?要我说,你们本就是天造地设,合该水到渠成。哪来什么劫数?不过是你给自己设的心劫罢了。胶东袁慎,何时如此庸人自扰了?”
袁慎沉默了。梁松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动了他心中那道紧闭的门。他何尝不明白表兄的意思?漼玖玥从来不是任人攀折的菟丝花,她是锦江奔涌的浪,是岳麓经霜的枫,带着那样蓬勃的生命力——初见时在锦纹坞惊鸿一瞥,两载尺素里渐显的锋芒,都让他心向往之,喜欢到了骨子里。
可正因看清了这些,那份汹涌的情意反倒催生出更深的惧意。他怕的从来不是联盟的壁垒,不是禁婚令的束缚,而是自己——怕自己终会像大父那样,为了所谓“存续”二字,亲手碾碎最珍贵的东西;怕自己会变成锁住她的镣铐,让锦江的浪困于浅滩,让岳麓的枫凋于樊笼,夺走她眼底的自由光亮;更怕这份纯粹的心动,终会在日复一日的家族算计、立场拉扯中,磨成父辈那般隔着亡人与旧梦的、相敬如“冰”的淡漠。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袁慎低声念着,字字都裹着难以言说的伤痛。
“放屁!”梁松狠狠拍了他一巴掌,“你现在这样茶饭不思,辗转难眠,叫无忧无怖?”
“慎弟,我了解你。”他放缓了语调,“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心之所向,你早晚会想明白的。况且,只要袁慎孜孜以求,从没有求而不得的道理。”
接着,又添了几分恳切:“虽知你若不愿,‘禁婚令’不过一纸空文。但我还是要说,无论你怎么选,我永远都支持你。大不了我不要脸了,去向曲公陈情,去找姑父耍赖,去跪求圣上,定要为你摆平特例豁免。”
袁慎心中一暖,嘴上却依旧硬气:“表兄这是知法犯法,还要教唆他人?”话虽如此,眼底的冰霜,已悄然融了一角。
梁松笑了,眼中满是坦荡:“为了你,明知故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