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的春天,洛阳被连绵的阴雨笼罩着,像是有无尽的愁绪凝结在云端,迟迟不肯散去。
三月末那场与第五伦的夜饮后,袁慎淋着冷雨走回袁府,次日便觉喉间发紧,像塞了团温吞的棉絮,晨起时忍不住咳了几声。他只当是寻常伤寒,取温水润了喉,依旧如常去南宫理事。那时的咳嗽尚浅,不过是偶尔几声,他便没放在心上,只道是春日湿寒侵体,扛几日便好。
可这伤寒偏不似往常那般好打发。四月中的一次朝会,议及陇西军备粮草调度时,袁慎正欲起身陈词,喉间那股熟悉的腥痒突然翻涌上来,比往日猛烈数倍。他下意识侧过脸,用锦帕掩住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阵剧烈的咳嗽险些让他直不起腰来。待那阵翻涌过去,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帕子上淡淡的水渍里,藏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难以言说的郁气——这伤寒,竟像是与心底的郁结缠在了一处,愈发难缠。
起初,他仍强撑着。毕竟自幼体质尚可,些许伤寒素来能扛。可这一次,却像是扎了根的藤蔓,缠得他日渐沉重。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在朝堂上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的光禄勋,玄色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俊,只是偶尔会在议事的间隙,不自觉地用指腹轻轻按压眉心,或是在同僚高谈阔论时,目光短暂地失焦,随即又恢复如常。同僚们只当他是公务繁忙,未曾深究。
然而,无人知晓,每到夜深人静,卸下所有伪装,那股寒意便从骨髓里渗出来。
梦魇也在这时缠上了他。
时而是阿父对着画像枯坐的背影,画中女子眉眼清冽,与记忆里傅母描述的第五合仪渐渐重合。他想靠近,却被大父的声音喝止:“袁家子孙,岂能为私情毁家邦?”
时而是阿母在佛堂捻念珠的侧影,念珠滑过指间的声音像极了倒计时,她忽然转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情之一字,最是误人。”
最磨人的是关于漼玖玥的梦。梦里她总在锦江对岸笑,眉眼弯弯,手里举着新染的茜草色锦缎,喊他“善见兄”。他拼命想涉水过去,却总坠入锦江里,任他怎么挣扎,都够不到近前。每次坠落的瞬间都会惊醒,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冷汗浸湿了中衣。
“公子,该喝药了。”侍从端着漆黑的汤药进来,药味苦涩得钻心。
袁慎接过青瓷碗,看着里面自己苍白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想起漼玖玥送的那坛“百草酿”,早已被他在数个难眠的夜晚饮尽,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她信中所说的温饮驱寒之意,反倒像是引来了更深的寒意,将他从里到外都浸透了。他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瞬间蔓延开来,刺激得他又是一阵轻咳。
医官诊脉后,总是摇头叹息:“光禄勋忧思过甚,伤及肺腑。若再郁结,恐成沉疴啊。”
袁慎只是淡淡颔首:“知晓了。”依旧每日带病处理公务,将那份日益加重的不适,死死地压在从容不迫的表象之下。可他自己清楚,这具被他严苛掌控了二十年的躯体,似乎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崩塌着。这病的根源,不在伤寒,而在那颗既想靠近又怕伤害的心。
他反复叩问自己:能期待与漼玖玥的未来吗?将那样明媚鲜活的她,拉入袁氏这潭深不见底的冰窟,究竟是爱,还是害?若真如愿娶了她,能给她想要的幸福与自由吗?能护她周全,免受家族纷争的倾轧吗?能保证此生不渝,不重蹈父母那相敬如“冰”的覆辙吗?小时无意间听到的阿父的喟叹之言“这世上伤你最深之人,恰恰就是你以为可以相许终身的良人”,此时像一道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刻意不去拆漼玖玥新寄来的信,那些信封上的水波纹锦,在他眼里成了锦江的浪,要将他卷入名为“牵挂”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