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袁府也是暗流涌动。袁慎既已弱冠,身为宗子,定下宗妇便成了族中头等大事。袁梁曲联盟的族老们开始频繁提及宗妇人选,各世家贵女的画像与履历如雪片般堆满他的案头。
袁慎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位贵女的生辰八字、才学特长、家族势力,活脱脱一份货品清单。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这便是世家婚姻的真相,从来与情愫无关,只关乎利益与联盟。这些被精心挑选的宗妇人选,于家族而言或许是锦上添花的好棋,于他而言却味同嚼蜡。他随手将名册推到一旁,眼不见为净。
避到官署,却仍躲不过心腹亲友的举荐。
"善见兄,明华是我嫡妹,我向你担保,她绝对知书达理,是我曲氏最出挑的女娘。再说我们母族是安定梁氏,与兄有三重姻亲关联,属实再合适不过了。"袁慎的童年玩伴、他今岁刚提拔的羽林中郎将、曲禹嫡次子曲奉,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上女子眉眼温婉,据说精研《周礼》与世家谱系。
袁慎只扫了一眼便推回画轴:"曲女公子才德兼备,然非我所愿。"望着画像上那副标准的世家笑容,他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厌烦——这些被家族精心打磨的女子,恰似棋盘上的棋子,连笑容里都藏着算计。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漼玖玥。想起锦纹坞初见时那双清澈无垢的眼眸,想起尺素往来间那份纯粹的情谊,想起她信中所言"近亲结婚不好",此刻竟成了绝妙的注脚。
不过几日,梁松带着安定梁氏的宗卷来访,又举荐了一位近亲:"慎弟,看看文姬如何?她是你我堂妹,自幼爱慕于你,向来视阿姑为榜样,又随我阿母学过禁军礼仪,将来定能帮你打理好府中事务。"
袁慎翻开宗卷,上面详细记载着梁文姬的"功绩":"十三岁协理内宅,十五岁主持家族祭祀,精通算术......"他嗤笑一声:"表兄这是来给我送账房先生,还是来送宗妇?"
梁松无奈道:"慎弟,你明知族里的规矩......"
"规矩?"袁慎打断他,踱步至窗前,"循规蹈矩就是对的吗?阿父与阿母的日子,难道还不够警醒吗?"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锋,"若婚姻只是联盟利益的筹码,与交易何异?既是交易,便要论般配。放眼天下,不谈联盟,论才智性情、眼界格局,谁能比漼氏郡主更与我袁氏宗子相称?至于其他人,不过是攀附扶持罢了——半点好处都没有的事,我袁善见从来不做。"
这话如投石入湖,这话很快传到联盟族老耳中。梁文姬之父、光禄勋副尉梁冀既是袁慎的下属,也是他的堂舅,气得三日闭门不出;曲氏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直言怒斥:"竖子狂妄!难道要让袁氏断了传承不成?"
袁慎早有预料,果然被阿父叫去训话。
"善见,你已二十岁,按规矩该定下宗妇了。"袁沛端坐上首,语气不容置疑,"曲明华是曲禹嫡长女,母族为梁氏,与你最是匹配;梁文姬是你表妹,知根知底,素来仰慕于你,必会对你唯命是从;窦氏与蔡氏也各有长处,你选一个吧。"
"阿父,"袁慎语气平静,"孩儿以为,此时并非定亲的最佳时机。"
"哦?"袁沛挑眉,"你有何想法?"
"眼下漼杨联盟在陇西势盛,禁军改革正值关键,孩儿若此时定亲,难免让人觉得袁氏急于巩固联盟,反倒落了下乘。"袁慎从容道,"且孩儿对政务尚不熟练,若分心于内宅之事,恐辜负陛下与家族期望。"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朝堂局势,避开了自己的真实心思。
袁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道:"你说得有理。罢了,此事暂缓。"他未曾察觉儿子的私心,却认可了他的政治考量。
联盟各方却不肯罢休。洛水边浣纱的陈氏女,太学门口捧经的蔡氏女,常去的茶馆里邻桌的窦氏女,太常寺祭祀时与女眷同祈福的曲明华,甚至袁府内宅里"探望姑母"的梁文姬......各式偶遇接踵而至。袁慎始终维持着礼貌的疏离,一一婉拒。
终于,三月末,在一次袁梁曲联盟会议上,长老们再次提及婚事时,袁慎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诸位长老,阿父,恕慎直言,我暂无成婚之意。"
满座哗然。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锋:"我袁慎身系三族血脉,宗子责任不敢或忘。但婚姻关乎一生,若只为联盟而娶,恐难长久稳固。我若成婚,必是心甘情愿。"
稍作停顿,他补充道:"且凭我袁慎的能力,无需借婚姻攀附,照样能为袁氏挣得荣光,为联盟守住根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长老们虽各有异议,却都不愿出头,因婚事与这位锋芒毕露的联盟宗主继承人起冲突,最终只得暂且退让。
这场无声的博弈,袁慎暂时赢了。但他清楚,这不过是漫长拉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