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好那张许久未用的旧床，总算有了个能正经躺下的地方。一直睡沙发，对他受伤的身体来说肯定吃不消。
晚饭是从楼下茶餐厅买的烧腊饭，我们沉默地吃完。收拾好餐盒，我看着他又靠在沙发上闭目忍痛的样子，心里犹豫起来。
他腿上的伤不轻，行动不便，夜里万一需要喝水或者有什么状况……
“我……”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今晚我留下来吧。你腿不方便。”
他睁开眼，看向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用。”他拒绝得干脆，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低沉，“我没事。”
“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我坚持，拿起之前买回来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伤口发炎会引起发烧，夜里需要喝水怎么办？你这样子怎么自己去倒？”
他看着我递过去的水，又抬眼看看我固执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接过水喝了几口。
这算是默许了。
我把沙发稍微整理了一下，打算就在这里将就一晚。旧屋只有一间卧室，那张床自然是要留给伤患。
“你去睡床。”他忽然开口。
“你受伤了，需要好好休息。”我不同意。
“沙发我睡惯了。”他试图起身，却牵动了腿上的伤，眉头立刻拧紧，倒吸一口冷气。
“别乱动！”我赶紧按住他，“你现在是伤员，听我的。”
我们之间短暂地对峙着，他的固执和我的坚持在昏暗的房间里碰撞。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回床背，闭上了眼睛，算是妥协。
我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回来时，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我关掉了屋子里唯一那盏落地灯，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渗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影子。
我躺在沙发上，盖着之前找出来的旧毯子，听着他那边传来的、偶尔因为翻身或疼痛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声，心里乱糟糟的。
深夜，我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睁开眼，看向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身影。
我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怎么样？”我轻声问，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一片滚烫！他在发烧。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伤口感染引起发烧，在这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很危险。
“你发烧了。”我放下水杯，急忙去卫生间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干后敷在他的额头上。又找出退烧药和消炎药喂给他。他似乎有些意识模糊，嘴唇干裂，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冰冷的毛巾似乎让他舒服了一点，但身体的颤抖依旧没有停止。夜晚寒意深重，他盖着薄被冷得发抖。
看着他在病痛中脆弱的样子，那个在仓库里如同煞神、在车流中毫不犹豫救我的男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需要温暖的病人。
我掀开被子一角，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他发烫的身体，将他拥入怀中。
他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后，仿佛汲取温暖般，微微向后靠拢，更深地进入我的怀抱。他的头发蹭在我的颈窝，呼吸灼热地喷在我的皮肤上。
我就这样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另一只手不时探探他的额头，小心更换着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毛巾。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他的体温时高时低，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稳。我不敢睡熟，时刻注意着他的状况。
直到天快亮时，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我再次摸了摸他的额头，那里的温度终于降下去不少，呼吸也变得平静。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极度的疲惫席卷而上，我就这样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中午。我发现自己依旧维持着侧身环抱他的姿势，而他也还在沉睡，呼吸均匀。
我小心翼翼地抬手，再次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了，退烧了。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我没敢立刻起身，怕惊醒他。他就睡在我身侧，面容平静，带着伤后的虚弱，但比昨晚那种痛苦的潮红好多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微微干裂的嘴唇。
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来电，公司看来暂时没事。这个小小的空间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下我们两人交织的呼吸和透过窗帘的阳光。
我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描摹过他熟睡中显得格外安静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总是紧抿、此刻却微微放松的唇。鬼使神差地，我想抬手再碰碰他的脸，指尖刚微微抬起，却又悬在半空——怕弄醒他，怕打破这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他忽然颤了颤，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迷茫，直直地对上我的视线。他似乎怔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清醒，眼神里有些复杂又有些意外。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原本就环在我腰侧的手臂，反而收拢了些力道，将我更紧地拥向他自己。
我的脸颊被迫贴在他颈窝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下来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鼻子里全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
我的心像是漏跳了好几拍，身体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这样抱着。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危险的身份，倪家的漩涡，未来的不确定，仿佛都被隔绝在这间小小的旧屋之外。只剩下这个拥抱，真实、温暖，带着伤病脆弱时不加掩饰的依赖，也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靠近。
我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依旧在权衡利弊，还是也和我一样，暂时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宁里。我只知道，当他抱紧我的那一瞬间，之前所有的忐忑和猜疑，似乎都被这个无声的动作轻轻抚平了。
我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危险的温暖里，哪怕只有这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是他先松开了手，手臂缓缓收回。空气中的暧昧似乎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凉意渗了进来。
我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率先打破了尴尬：“饿不饿？还难不难受？”
他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好多了。”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谢谢……照顾我。”
他的道谢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过我的心尖。我脸上有些发烫，连忙掀开被子坐起身，借口离开这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我……我去买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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