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西餐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晃眼的光,银质刀叉碰撞的声音清脆却冰冷。郭晓东坐在我对面,一身熨帖的名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是永盛建材的少东,倪家近两年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我本不想来。孝哥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公司里大小事务压在我肩上,让人喘不过气。但郭晓东在电话里语气严肃,说新拟的合同条款有些“问题”,需要当面谈谈。公事为重,我不得不来。
罗继贤跟在我身后进来,选了离我不远不近的一张空桌坐下,背对着我们,点了一杯清水。他存在感极低,却又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南风,一段时间不见,你越来越能干了。”郭晓东端起酒杯,笑容殷勤,“倪少最近是放手让你大展拳脚了?”
“郭少过奖,只是帮表哥分担些琐事。”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里流淌,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郭晓东笑容殷勤,不断举杯。
“南风,尝尝这个,空运来的蓝鳍金枪鱼。”
“这瓶红酒不错,我特意存在这里的。”
他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这些。风花雪月,艺术品收藏,甚至聊起了最近的赛马。闭口不提合同,更别提他之前说的“问题”。
几杯酒下肚,耐心渐渐告罄。我放下刀叉,发出轻微的声响,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郭少,”我打断他关于某幅名画的滔滔不绝,“饭也吃了,酒也喝了,现在能不能谈谈正事?你说合同有问题,具体是哪里?”
郭晓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漾开,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熟稔:“南风,别这么着急嘛。工作是做不完的,享受生活才是正经。你看今晚月色多好……”
他说着,甚至想伸手过来覆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我迅速将手收回,放在膝上,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水晶吊灯的光忽然变得刺眼。郭晓东收回落空的手,脸上的笑容变得轻浮,他不再掩饰,目光直白地在我脸上流连。
“南风,工作的事不急,”他晃着酒杯,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其实今天约你,主要是想跟你好好吃顿饭。家父常念叨,说我该找个像你这样,又漂亮又能干的富家小姐定下来。”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刻意的暧昧,“我觉得,你就很合适。”
我放下刀叉,金属碰在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心里的不耐已经达到了顶点。
“郭少,如果你是来谈这个的,那我想我们没必要继续了。”我拿起餐巾擦了下嘴角,准备起身,“合同如果有问题,请让你的法务直接联系公司。”
“别急着走啊!”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小,带着酒后的鲁莽,“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不过是个顶着倪家表小姐名头的孤儿!装什么清高!”
“孤儿”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最痛的地方。我脸色瞬间白了,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放手!”我厉声道。
“我就不放你能怎么样……”他话音未落,借着那股酒劲,另一只手突然扬起,带着风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我被打得偏过头去,眼前一阵发黑,屈辱和愤怒像岩浆一样涌上来,烧得我浑身发抖。
罗继贤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他甚至没绕过来,单手撑住我们之间的椅背,利落地翻身越过,带起一阵风。
他没说一句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在郭晓东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打我的手还僵在半空时,罗继贤已经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郭晓东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酒瞬间醒了大半。
罗继贤没松手,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骨节爆出青筋,眼看就要朝着郭晓东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砸下去。那眼神里的狠戾,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
“阿贤!”我捂着脸,急忙低喝一声。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离郭晓东的鼻尖只有一寸。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侧头看了我一眼,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未消的红色血丝和汹涌的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极力压下那股杀意,松开了扣住郭晓东的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郭晓东捂着自己显然已经脱臼(或者骨折)的手腕,瘫在椅子上,痛得满头冷汗,惊恐地看着罗继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罗继贤不再看他,转身面对我。他抬手,似乎想碰一下我红肿的脸颊,但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又僵硬地收了回去。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我,声音压抑着某种情绪:
“没事吧?”
“没事,我们走。”我摇了摇头低声说,不想再留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罗继贤点头,用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护在我身侧,隔开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表面的日子依旧在账本、公司和倪家大宅之间规律地流转。孝哥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但那根弦始终没有彻底断裂。
我和罗继贤之间,却在这种诡异的平静里,生出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与……亲近。
或许是因为,我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一个知晓他底色的人。这个认知像一条隐秘的丝线,将我们捆绑在一起,与周遭的一切隔离开来。
那间童年的旧屋,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避难所。
我们不开主灯,只点亮一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光线昏黄的台灯。灰尘被我们收拾出一片干净的区域,就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
我会带酒,他偶尔会带点下酒的小食。
烟雾和酒气混杂着旧木头的气息,构成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缓慢而真实的空间。
我会和他说起父母还在时的事。说起父亲骑着自行车载我穿过夏天的林荫道,说起母亲在厨房里哼着歌煲汤的香味。那些记忆遥远而模糊,带着孩童视角特有的暖色光晕。说这些的时候,我常常是笑着的,但眼底难免有些发酸。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酒,烟雾后的眼神显得很柔和。
他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喝一口手里廉价的啤酒。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线条似乎不再那么冷硬。
有时,他也会说一点。不是系统性的讲述,只是零星的碎片。
他说起小时候住在潮湿的屋邨,夏天总有打不完的蟑螂。说起为了帮被欺负的邻居小弟出头,跟高年级的学生打架,额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他撩起额前的头发指给我看。说起第一次握枪的感觉,冰冷,沉重,手心全是汗。
没有提到警察,也没有提到倪家。
在这些支离破碎的叙述里,我一点点拼凑着“罗继贤”这个人。不是倪永孝身边那个沉默可靠的保镖,也不是我怀疑的那个深藏不露的卧底。只是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过,有过义气,也有过挣扎的普通男人。他抽烟的姿势带着点痞气,笑起来嘴角一边会歪一下,很浅,但真实。
我们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找到同一处岩洞避雨的人,暂时放下了洞外的身份和立场,只是分享着彼此身上那点微弱的暖意和真实的过去。
这种亲密很奇特,建立在巨大的秘密和潜在的危险之上,像在悬崖边牵手漫步。
但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危机的世界里,这点真实的、不带目的的温暖,太具有诱惑力了。我像渴求水源的旅人,明知可能是鸩毒,也忍不住啜饮。
一次,他难得说起少年时梦想是当个赛车手,因为喜欢速度和解脱感。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将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那瞬间流露出、又迅速被掩饰的怅然,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揪紧。
我拼凑出的这个“真正的罗继贤”,让我更加心疼又有点...着迷。
我知道,我拼凑出的那个“罗继贤”,或许依旧不完整,但已经足够让我无法再单纯地用“警察”或“卧底”来定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