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旧屋)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老旧楼楼下。这里是我十岁前住的地方,父母去世后,我就被接到了倪家。楼道狭窄,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满是斑驳的痕迹。
罗继贤沉默地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没有问为什么来这里,只是保持着一种警惕又似乎带着一丝理解的沉默。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灰尘和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家具都蒙着白布,只有那张破旧的绒布沙发还摆在客厅中央,露出原本暗红的颜色。
我走过去,掀开积灰的白布,坐了下来。经过绑架和刚才街头的惊魂,我的神经似乎被磨砺得粗糙了些,恐惧依旧在,但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盖过了它。姨妈那句“都是命,没得选”在脑海里回荡,带着认命的苍凉。
罗继贤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身形挺拔得像一棵树,与这破败、充满回忆的环境格格不入。
“站在那里做什么?”我没看他,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张泛黄的、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上,“怕这旧沙发脏了你的西装?”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来,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沙发旁,目光扫过这间充满岁月痕迹的屋子。
“坐。”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坐姿依旧端正,仿佛随时准备起身应对突发状况。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只有旧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
我抬起头,看向他,直接抛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罗继贤,你告诉我,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警惕。
我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警察,就一定是好人吗?穿着制服,拿着警徽,做的每一件事都光明正大?”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倪家,难道就一定是坏人?姨夫供我读书,姨妈待我如亲生,孝哥撑起这个家……他们对我,不好吗?”
我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追问:
“你跟了孝哥这么久,看他做事,看这个圈子里的起起落落,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根本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这番话,像是在质问他,又像是在说服我自己。我在为倪家辩解,也在为自己无法割舍的、对倪家那份复杂的感情寻找一个合理的出口。
罗继贤迎着我逼视的目光,嘴唇紧抿。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那里面有挣扎,有认同,或许还有一丝被我戳中心事的震动。但他依旧沉默着,像一块被海浪反复拍打却岿然不动的礁石。
这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回答。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只是他的身份,他的立场,让他无法将那个“明白”说出口。
旧屋里,只有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那个悬而未决的、关于黑白界限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旧屋客厅,时间像是凝固的灰尘)
我的质问没有得到回答,只有他更长久的沉默。但这沉默并没有让我停下,反而像是一种默许,让我将心底那些翻腾的、为倪家辩护的话,不管不顾地倾倒出来。
“是,倪家的起点,或许不那么光明正大。捞偏门,走夜路,手上……可能也不干净。”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干涩,“但那然后呢?”
我抬起头,目光试图穿透这屋子的晦暗,也穿透他脸上的平静。
“后来,倪家资助了多少交不起学费的穷学生?码头、仓库、那些正当生意,又养活了多少老老实实打工养家的普通人?这些账,又该怎么算?”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我的激动撞上他的沉寂,最终也只剩下无力的余响。我们都沉默下来,只有旧冰箱的嗡鸣固执地填充着寂静。
忽然,他动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抽出一支,递向我。
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打破某种界限的意味。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烟,犹豫了一瞬,伸手接过。
“咔哒”一声,他按亮打火机,幽蓝的火苗先凑到我面前。我微微倾身,点燃了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然后他才点燃自己的。
我们就这么坐在破旧的沙发上,默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表情,也模糊了这屋子里陈旧的气息。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吸完最后一口,将烟蒂按灭在茶几上一个不知哪来的旧罐子里。然后,他侧过头,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毫无遮挡地看向我,声音低沉,带着烟熏过的沙哑:
“你会不会告诉倪生?”
他问的是在露台上,我威胁要告诉孝哥的那件事。他的身份。
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烟雾从唇间缓缓逸出。
“在露台上,我确定你身份之后准备给孝哥打电话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但你选择在马路上救我一命。”
“是我欠你。”我掐灭了烟,声音很轻,却坚定,“我不会说。”
烟雾渐渐散去,他的轮廓在昏暗中清晰起来。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补充了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恳求:
“……我希望你会收手。”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里面有审视,有震动,或许还有一丝……挣扎。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