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的风车转得我头晕。
这地方是好,安静,祥和,奶牛比街上的混混还多。刚开始那阵,我确实松了口气,捡回一条命嘛,多谢来哥、鬼哥他们。但日子久了,这种好,就变得有点……寡淡。像天天吃白面包,安全是安全,但总会想起九龙城街头那碗滚烫的云吞面,辣油浮在汤上,一口下去,额头冒汗。
我其实没那么喜欢文嫂。真的,就是贪玩,觉得刺激,没想过后果。后来搞出那么大锅嘢(那么大的祸),我自己都吓到脚软。来哥当时看我的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心寒,他是真想一枪崩了我这个不省心的扑街(混蛋)。但他最后还是保住了我。
我知道,我这条命,是几个大佬用他们的面子和身家替我扛回来的。我在荷兰,尽量不给他们惹麻烦,像个隐形人一样活着。
但好景不长。
那天,几个牛高马大的鬼佬(外国人)找到我住的地方,二话不说就把我带上车。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南哥的人这么快就摸过来了?完蛋了。
但他们没把我怎么样,只是把我带上私人飞机,一路到了英国。雾都伦敦,比荷兰还要湿冷。
我被安置在一处安全的房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直到一个穿着唐装,气场很稳的华侨老大哥来见我。
他给我泡了壶茶,手法娴熟,眼神锐利但不算凶。
“你叫阿信?”他普通话带着点粤语口音。
我点点头,心里没底。
“我叫坚叔。Monika叫我一声Uncle。”他缓缓道。
Monika?我愣了一下,是那个来香港开公司,跟Mike哥走得很近的富家女?
“南哥在查你的事。”坚叔抿了口茶,直接点明,“荷兰也不安全了。Monika那丫头求到我这里,她爸爸同你大佬文哥也算旧识。这件事,我出面,暂时压得住。”
我看着他,有点懵。Monika?她为什么要帮我?是因为Mike哥吗?
坚叔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深意:“后生仔,出来行,除了义气,有时也要讲人情,讲关系。你大佬们保你,是义气。Monika帮你,是还Mike的人情,也是帮她自己在文哥那个圈子里站稳。而我帮你,是给Monika爸爸面子,也是维持我们这些老家伙之间的平衡。”
他的话有点绕,但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我的事,已经不止是我一个人的生死,它变成了一颗石子,在南哥、文哥、Monika父亲,还有来哥他们之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你在这里安心住下,没人能动你。”坚叔放下茶杯,语气笃定,“不过,记住这次的教训。不是次次都有人帮你执手尾(擦屁股)。”
他走后,我站在伦敦阴沉的天空下,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我躲的是南哥的追杀,现在才明白,我卷入的是更深、更复杂的关系网。来哥他们还在香港替我顶着压力,Monika动用了她家族的关系,而这个陌生的坚叔,成了我新的保护伞。
我摸出手机,想给来哥或者Mike哥打个电话,最终又放下。他们现在肯定也很艰难。
我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远方的兄弟:
“大佬,我知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错了。”
风从泰晤士河上吹来,带着异国的潮气。我裹紧了衣服,感觉肩上的重量,比在荷兰时,又沉了几分。
英国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无聊得让人心慌。天气总是灰蒙蒙的,食物也提不起劲,每天对着电视里叽里呱啦的英文,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块发霉的面包。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觉得还在鬼哥的酒吧里,听着Coco姐唱歌,阿信在旁边吵着要喝酒。
这天,住处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Monika的爸爸,汪东久。
他比坚叔看起来更严肃,穿着熨帖的西装,眼神像能穿透人心。他没绕圈子,坐下后直接看着我:“阿信,以后跟我。”
我愣了一下,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是像跟来哥那样?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看管”?
他没等我回答,继续道:“你在香港的事,我清楚。年轻人犯错,难免。重要的是以后的路点样行(怎么走)。Monika为你开了口,Mike也担保你本性不坏。我身边,缺一个机灵、知根知底,又需要重新开始的人。”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给我提供了一个新的位置,一种新的庇护,代价是我的忠诚。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Mike哥打来的。我看了汪东久一眼,他微微颔首。
我接起电话,Mike哥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吵,但语气是放松的:“阿信,在那边点样(怎么样)?”
“还……还行,Mike哥。”
“同你讲声,我同Monika一起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以前从未听过的、淡淡的笑意。
“哇!恭喜啊Mike哥!”我是真心替他们高兴,心里也隐约明白了为什么汪东久会亲自来找我。
“嗯。以后,汪生就系自己人,你可以信他。”Mike哥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佢安排你做嘢(他安排你做事),你好好做,唔好再好似以前咁冲动(不要再像以前那么冲动),知唔知?”
“知!我知了,Mike哥!”我连忙保证。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不少。Mike哥和Monika在一起,那汪东久就真的算是“自己人”了。这层关系,比任何担保都更有力。
我看向汪东久,点了点头:“汪生,我跟你。”
汪东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道:“好。你第一个任务,负责保护我太太,你叫她齐姐就好。她人在英国,喜欢清净,但我不放心。你以后就跟着她,确保她绝对安全。”
保护Monika的妈妈?这个任务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但听起来……似乎比在荷兰无所事事要好。
很快,我就在一处安静的庄园里见到了齐姐。她是个很优雅的妇人,气质温和沉静。她看到我,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阿信。”
就这样,我成了齐姐的影子保镖。日子突然有了规律,也变得……不那么无聊了。齐姐喜欢散步,喜欢侍弄花草,偶尔会去听音乐会。我的工作就是确保她周围没有任何危险,帮她处理一些杂事。
这份工作不需要打打杀杀,更需要的是细心和耐心。我开始学着留意周围的环境,记住常来的访客和佣人的面孔,规划安全的出行路线。有时候,齐姐会跟我聊几句,问问香港的事。她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让人很放松。
站在庄园的草坪上,看着伦敦难得一见的阳光洒下来,我有时会想起在香港的刀光剑影,想起来哥、鬼哥、肥佬、阿mike,还有Coco姐。感觉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现在是阿信,是保护齐姐的人。这个身份,陌生,却让我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和责任。或许,这就是汪东久给我指的另一条路吧。
只是不知道,香港的兄弟们,现在怎么样了。南哥的怀疑,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